世间有统治天下的朝堂,有招揽修身武者的宗族,亦有不甘约束的散修江湖。
请帖邀请了亲附秋家的官吏,发往了名门望族,送抵了宗师门派。
无论他们是否会来赴邀,但这些有名有姓的人物都会知道秋家出了个十七岁的女武夫,继孟无殇和其弟子后,又一位震动世间的天才。
自从秋家和真人傍上一线关系,运道实在是好到离谱,或者说,傍上真人也算是一种运道。
前不久孟无殇弟子以少年之姿挥使宗师之力,本就掀起轩然大波,真人曾为其死亡默哀叹惋,不惜出关违讳干涉朝堂。
现今那位将要重新闭关,和秋家有些联系的左大宗师也冲关已久,情况或许不容乐观。
当此风起云涌再起之际,秋家又出了一位天才,让人不禁怀疑,不问朝政的真人是否会再度下场保住秋家不为皇权清算。
纵使相国将倾的舆论纷纷,但只要那位还在一日,就没多少人敢拂了秋家的面子。
大宴当天,请帖一共一百三十份,亲至赴约或是派出代表赴约的共有一百二十三位。
他们带来了贺礼,秋府也不占便宜,一一回礼。
宴席分作两处举办。
一处于城中酒楼,多数人留下贺礼后便会被仆役带到那里,觥筹交错后即可各自离散。
一处于府中客堂,共两桌佳肴,凡宗师相关或五品以上的官员会被引至此地,与武月同堂相贺。
此时此刻,客堂中,主座空空,宴席过半。
武月已然展露了天赋,应下各方的祝贺,回归席间,坐在了夜雨陵一旁。
除了秋府的三位宗师与其身旁的夜雨陵,同桌上还有四位陌生宗师在席间互相寒暄,诉说江湖风云。
两位宗师传人不敢越俎代庖,代师问好后就再不作声。
五个常服官吏没有掺和江湖事,他们食不下咽,围作一团窃窃私语,神情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京城戒严了。”
“是相国出手了吗?”
“但愿不是。”
这种风吹草动逃不过夜雨陵的耳朵,自然瞒不过在场的诸位宗师,哪怕是武月也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对话。
‘相国?戒严?’
透过官吏的话语,夜雨陵隐约感到不安,他看向空空如也的堂中主位,宴席的发起者并不在此地,心中更加忐忑。
最先动的是江清,她披着斗篷,将常服官吏请出了客堂。
“诸位,在下不胜酒力,先走一步。”
一位宗师随即站起身,止住了滔滔不绝的江湖风云事,撂下辞言便转身离开,步履匆匆,生怕慢上一步就会遭到牵连的模样。
客堂上的热闹气氛霎时冷清,两个秋府宗师心事重重,三位江湖宗师神情各异。
‘江湖素有传闻秋相国野心勃勃。京城有大宗师,还有那位,如此戒严,不知是相国要先下手为强呢,还是被先下手为强呢?’
除了夜雨陵,众人心中皆有猜测,无论是前是后,整个秋家似乎都已然命悬一线。
赢了,是从龙之功,输了,是九族之罪。
恰在众人思绪翻飞之时,秋白夜略显落魄地入了堂门。
她的目光先是看向夜雨陵,又环视向在座的众人,话语疲惫不堪,连一句客套都没有,直白开口:
“朝中五位大人已经请辞,诸位客人还要继续留下吗。”
在座者见主家赶客,自知秋家出了变故,互相对视一眼后,立刻告辞离开。
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摆明了不愿和秋家有什么瓜葛联系。
他们都是散修,散修敢赌,但不敢赌这种抄家灭族的祸事。
“京城好像出了事,大小姐不若先寻处安谧地藏身,真有不测也好随机应变。”
在外人离开后,夜雨陵经常见却并没有过交谈的中年宗师对秋白夜提议。
秋白夜摇了摇头,勉力维持的最后体面也被撕碎,神色惨然,一字一句道:
“相国伏诛了,京城秋府没有活口留下。这是半个时辰前来的急讯,下一个,就到我了。”
无论是直系支系,无论是亲族还是附属,朝堂都狠辣无情出手灭门。
曾经的波涛隐于暗中,无非没有明面上的由头,如今协同谋逆的大罪扣上,当真是万死难逃。
她想过父亲谋逆之事可能暴露,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匆忙举事突兀终结。
数十年的底蕴,就在这一夕之间覆灭殆尽。
曾经仗着大宗师之威,相国肆无忌惮地组建‘小朝廷’,拉帮结派权倾朝野,孟无殇一死,树倒猢狲散,同甘者众,共苦者稀,势单力薄下自是难逃清算。
左大宗师愿为夜雨陵站他秋家,真人愿为望岗镇一事保他秋家一时。
但真人的压力也渐渐消弭,朝堂的清算按捺不住。
仗着武月的天才之名,借助当下的危急时局,赌真人不会为了皇室清洗天才频出的秋家;
倚着明里暗里招揽豢养的十位宗师,笃信宫中病怏怏的先天大宗师不过尔尔;
真人确实没有出手,没有帮助秋家,也没有帮助皇室。
但只是一个大宗师的存在,就已经以一己之力撕碎了秋相国的美梦。
她的本意是为了让父亲安心,秋家后继有人,不曾想竟然推波助澜,成了秋家灭亡的添薪人。
听着秋姨开口说出又一个重磅噩耗,夜雨陵也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悲恸。
在秋府安逸了数月的他都快要忘了漂泊的滋味,可现在,秋府也即将不得安身。
秋白夜无力地摆了摆手,似乎有些难以接受秋家就此大难临头分崩离析,却又释然道:
“江清、赵崭、李邀月,秋府留不住你们了,保护好夜雨陵,保护好武月,我相信左大宗师,也相信无殇,拜托了。”
“他是希望,他不能出事。”
“带上宝物,带上灵钱,带上积蓄,走吧。”
中年宗师赵崭,和另一位秋府宗师李邀月默不作答,心中斟酌不定。
“大小姐,你呢?”
“我?我就在这里等吧,至多明日,张阉就会杀来,或许是其他人也说不定。”
“若能以一死换取门客清白,便是死又何妨。”
江清不知道何时归来,她听到了秋白夜的回答,并未多言,而是敬重地拱了拱手。
手掌落在夜雨陵和武月的肩膀,真气散出温暖,二人凝滞的心情也随之舒缓不少。
一场贺宴以惨淡收场,相国伏诛的消息也如同酝酿已久的风暴般传荡四方。
墙倒众人推,京城秋府根系虽然庞大,但架不住觊觎者不遑多让,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
秋末的血雨腥风中,当初秋相国所自得的门生故吏却是出力最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