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昏来临前,夜雨陵已然从官道上离开,夜至深处,他赶到了青石渡,本想继续赶路,却被路边铺中传来的饭菜浓香勾得动弹不得。
他悄悄到了个偏僻角落,把身上沉甸甸的包裹拿在手上,这是他第一次打开。
包裹里有数百枚熟悉的铜钱,虽然制式纹刻不同,却也大差不差。
包裹里还有十块白银,三锭黄金,财富的光芒耀人眼目,闪亮到少年不敢碰,也不敢摸。
除此之外,还有上百个小指肚大小的晶石,摸起来温润如玉,内外缭绕着淡淡的红色荧光。
这是灵钱?
想到荡妖城里孟宗师摆的摊铺,招牌上写明不要金银要灵钱,想来这些小东西就是灵钱无误。
他不知道灵钱的价值,但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摸出了几枚铜钱就要包上包裹。
不过看着其中密密麻麻的铜钱,还是一枚枚又添了近十枚到手心,这才把包裹重新塞进怀中。
随意找了家店铺,夜雨陵点了两个馒头,一碗清汤,花销不过两文。
吃着饭的时候,他悄悄注意着店中人的闲话,荡妖城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
聊的最多的还是食补药浴之类的修行中事,尽管他们似乎都不是修行中人。
吃饱喝足,困意在疲惫中滋生,店家的留宿招揽缠在心头,和抓紧时间赶路的心念争执碰撞。
最终,安定的环境击碎了紧迫的心,一番讨价还价后,他习惯性地把一枚又一枚铜钱摆布在桌上,数个两遍,依依不舍地把十文钱递给了店家。
床铺不算柔软,却也远比破庙里的烂草席要舒服得多。
只是夜雨陵还没睡下,一闭眼,就是盗匪横行刀光血色的林村,一恍神,就是孟宗师决绝而去的背影。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从怀中掏出一册书来,目不转睛地看着。
书中内容杂乱无章,时而有修身期的闲言碎语,时而是炼体境界的要义精髓,夜雨陵看得心乱又心动——
‘炼体境,以炼皮肉为入门,炼筋骨为大成,炼腑髓为巅峰。’
‘入门者可刀枪不入,力能扛鼎;大成者可身轻如燕,不动如山;巅峰者可食金噬铁,精血御气。’
夜雨陵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摩挲了两遍,既慨叹着炼体境的强大神奇,又垂丧于大妖的遥不可及。
又是几页杂言闲语后,书中多了几幅图画,是马步似的动作,下方和侧方都有批文:
‘立桩,乃炼体之根基,每日半个时辰,不得中断,以晨练最好。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两腋虚张,膝头微屈,脊背竖直,气息匀长。
要诀在腿脚,核心于腰腹,日复一日,必得其功。’
夜雨陵当即跳下床试了试,依着描述,参照图画,轻易做出了正确的姿势,只是没多久就双腿发颤,满头大汗。
“不行,半个时辰太要命,硬撑着怕是要伤身!”
怪不得当初孟宗师会说他年岁不够,体魄太差。
想要炼体,就是最基础的立桩,也不知道要练上多久才能安然无恙,更别说成功踏足炼体境了。
在双腿达到极限之前,夜雨陵赶忙站起身子,活动舒展一会才坐回床上继续阅读下文。
‘功成在血可炼,气可感,此时已初窥炼体门径,举动超乎常人,须以食药滋补气血.....’
夜雨陵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他没有做梦,一睁眼,天光大亮。
一想到书中提到过立桩‘以晨练最好’,夜雨陵不顾浑身酸沉,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跃下。
伴着汗水,又试了一次立桩的他用力捏着抽筋的小腿,试图缓解钻心的疼痛,默默想着:
‘下次我再也不试了。’
没多久,恢复一二的他看了眼地图,盘算好前路。
行囊刚收拾妥当的时候,忽然想着昨晚听到的食补,一咬牙,又拿了足足三十枚铜钱出来。
按理来说,孟宗师当初的话似乎有意把这些东西算作报酬,这些钱如今应该算是他的。
然而夜雨陵花起来并不轻松,这是孟宗师的积蓄,等到了安平城,他或许还会把东西还给孟宗师的家人。
出了后店的房间,伙计引着他到了前店,依着他的要求,上了一份‘贵重’餐食。
桌上摆着一碗骨汤,两块酱肉,还有两个馒头。
夜雨陵不知道多久没沾过荤腥,但也知道一次吃不下这么多。
不过自己炼体根基太差,加之林村素有吃得多长得快之说,哪怕刚吃了块酱肉就已然饱腹,他还是强塞着把满桌食材吃了个干净。
过了一夜,店中食客仍然没有人谈及荡妖城,夜雨陵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要不要把真相公之于众,让他们赶快逃命。
最终他并没有这样做,心中倒是在目睹大妖侵袭后的一昼夜,隐隐有了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莫非,荡妖城还没破?’
打了个饱嗝,又撑又累浑身难受的夜雨陵又买下几个馒头,缓步从店中离开,朝着既定的方向蹒跚前行。
但没走多远,饱受崎岖道路折磨的夜雨陵又折返回到了店中,他恳切地望向店家,楚楚可怜地乞求着一双鞋履。
看在夜雨陵将近半吊钱的消费上,店家并没有拒绝他的乞求,引着他去了一处浣洗房,指着角落一堆看起来没人要的破衣破鞋道:
“随便挑一双穿吧。”
刚说完这话,店家又瞥见了伏身拾鞋的少年身上同样脏破的道袍,接着道:
“我再送你一身衣服,以后来这吃饭住店,记得先净一净身。”
话音落下,店家没等少年刚到喉间的谢语出口就转身离去。
那双稚嫩的脚下踩着密密麻麻的血泡,看得直瘆人,只要注意到就没人会有心情继续呆下去。
再次从店中离开,夜雨陵穿了双看着还算完好的布鞋,带了件暗绿色长衫,面上带着些窘迫,在店家的目送中远去。
两个时辰后,青石湖的浅滩旁,夜雨陵一丝不苟地洗着澡,顺手给那件道袍也粗略地洗了一下。
出了湖,他穿起墨绿长衫,照着湖面一阵打理,模样倒也算是斯斯文文,风尘仆仆,活似赶考的少年郎。
背上多了两根树枝撑起道袍晾晒,装钱的包裹在道袍下也不算显眼,怀中还揣着一瓶丹药和一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