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测一起，夜雨陵心中下山的紧迫一下消了不少，人烟在侧，不说讨个住处，起码露宿屋檐下也比置身荒郊好得多。
不过低头看到仍然赤裸的身体，他不由小心环视起四周，仿佛下一刻就会和他人相遇。
念至此处，夜雨陵一咬牙，离开道路钻入林中。
再回到路上时，他身上多了件简易的草裙，虽然简陋，活像个野人，但至少可以遮蔽身体，不会在逢人时太过尴尬。
草裙的制作并不轻松，夜雨陵已经尽量去找野草模样的植株了，可每一簇都显得十分精致，全然不像凡物的样子。
他找了又找，生怕错拔了山上人养的花草，花了不少时间才凑齐材料。
裹着草裙沿青石路下行，夜雨陵的脚步比先前轻快了几分，右腿旧伤痊愈后，每一步踩下去都踏实稳当。
没多久，青石路分出了一条岔路，他抉择片刻，还是打算沿着岔路看看。
万一能碰上一户人家，乞来一件衣裳，哪怕再破再烂，也够他正常行走在人前。
大概百步，林间豁然开朗，一座道观静静立在缓坡上。
观门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上面仍是他不认得的字，但与亭中牌匾的笔迹似有几分相仿。
观门两侧的墙垣爬着墨绿色的藤蔓，门外空地一角搁着个半旧的陶瓮，里边养着几尾红鱼，在他环顾之时，观门开了。
一个道人站在门内，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青绦，手里捏着一柄拂尘。
不知道是不是夜雨陵的错觉，他仿佛看到这道人身上泛着微光，玄奇又可怖。
细看打量，道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没睡醒。
他看了看门外的少年，目光在夜雨陵身上落了一瞬，又垂了下去，神态平淡。
夜雨陵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遮了遮腰间草裙的缝隙，嘴里结结巴巴地道：“道长……我、我在山上迷了路……”
道人没应声，视线又从夜雨陵脸上滑到草裙上，停了片刻。
夜雨陵注意到他的眼睑微微颤了一下，那半阖的眸子似乎睁大了半线，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握着拂尘的手也紧了紧，青绦尾端轻晃起来。
可那神色只一瞬便敛去，道人重新抬起眼皮，面上恢复了先前的淡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了夜雨陵一眼，转身进了观门，夜雨陵立在原处，不知该走该留，正踌躇间，道人又走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衣物。
“穿上吧。”道人把衣物递过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夜雨陵愣愣地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摸起来十分柔软，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干干净净。
他喉头一热，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道人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夜雨陵的肩头，望向山上的方位，话中也多了些烦闷的意味。
“去那墙边穿衣罢，这草裙你可不能带走，不然....罢了，以后莫要往山上来了。”
“山路只此一条，顺着走就能下山。”
夜雨陵闻言心头一紧，自知是身上草裙出了问题，暗道一句“坏了”。
他都足够小心了，莫非那山上就没有野草不成？
心中默默想着，身体老老实实地换好了道袍，眼见那道人严肃又惋惜地捧过草裙，又是一阵心虚，不由低声谢道：
“道长恩情，夜雨陵绝不会忘！”
话音还没落下，观门已然闭合，道人的脚步越走越远，隐约中听到他口中的低声自语。
“师父....可惜了灵药.....这孩子，会是您的手笔吗？”
夜雨陵听了只言片语，顿时心神巨震，不敢继续留下，步履匆匆地回到了青石主路，顺着坡，逃也似的离了山。
青石路的尽头衔接着一条宽阔到足够两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大道。
此时日薄西山，行在其上的人们都有些匆忙，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呼啸着疾驰而过，偶然有人对路边的道袍少年投以审视的目光。
‘这就是在山崖上看到的大道吧？’
夜雨陵刚刚踏足其上，心中感慨不已，忽生一念，回头看向山巅，果然看到了那座突兀的山崖。
只是他还没收回目光，就愕然发觉身后的景象似乎有什么不同。
青石路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幽暗不见深处的林木。
夜雨陵霎时怔在原地，心跳如鼓。
‘难不成，真是仙人？’
村中庙里的神仙虽然许久未有人拜，但他在林村还是听到了不少神仙传说，令人敬畏。
不过最让夜雨陵心动的还是曾经村中来过的一个说书人，自己还听过他的几场说书，对话本中的逍遥仙人向往地紧。
可惜没有闲钱，不然高低赏他几个铜板。
然而一想到林村，夜雨陵又郁郁寡欢起来，他曾经的家已经没了，帮他爱他的乡人们也没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自己能找到生计活下去吗？
夕阳如血，把夜雨陵的背影拉得很长，他有些茫然无措，呆呆地踩着地上的黑影，在渐渐稀疏的人流中有些格格不入。
夜色渐渐落下帷幕，夜雨陵恍然回神，他摇了摇头，把惹人厌的丧气甩出，看了眼山崖，定了定方位，目光投向道路的尽头，迈动了脚步。
远方有一座城，是他在山上看到的那座巨城，能住在那里的人，一定过得很好吧？
几个时辰过后，月上高天，夜雨陵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扶着发麻酸软的双腿，总算是见到了城门的影子。
他的身上多了个包裹，里面装的有半个硬邦邦的烧饼，这是路上他实在难耐饥饿，装作刚下山的小道士亲手化来的‘斋饭’。
虽说求了不少人才只有一个烧饼，但这可是妥妥的干粮，危急时刻足以救命了。
又是片刻，临近城门的少年被眼前的壮阔惊得愣在了原地。
‘这城门寒光熠熠，不似木材，难道是金铁打造？这该如何开关？还有那城墙高不见顶，所防又是何物？’
不说城墙，单论城门，一扇宽有数丈，高十余丈，全然不似为人通行所设。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大道宽敞，马车一辆接一辆进入，即便并行也没有丝毫阻塞，留有的余裕供人通过绰绰有余。
突然，夜雨陵一怔，这么巨型的城镇居然没有卫兵守门盘查？
看着马车一辆辆入城，黎明破晓之后，他也试着随最后的人流入内，不出意外，没有分毫阻拦。
从人群中挤出，矮小的夜雨陵顿觉豁然开朗，目光环视四周，心中泛起了些微凉意。
城中并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反而有大批规整有序的兵卒在街上轮调往来，紧张的气氛压得夜雨陵有些喘不过气。
来时一路上常见成队盖着布的大马车疾驰，夜雨陵本就对此心怀好奇，瞄上几眼停在街边的马车，他也看见了车上载的东西。
有的是金属球，单个有寸余大小，一辆驷马双轴车上也就载着两个，下面还铺着厚厚的垫子。
一个浑身虬肉的壮汉吃力地把它们挪进了屋中，又搬着个发着亮光的同款金属球小心放在了垫上，旋即驾着马车运往城中深处。
有的成箱的东西，看起来明明很多很重的样子，却被两个人干净利落地一趟搬完。
尤其是其中一个人背上摞着五六个木箱，怀里也抱着三个叠到脖子处，浑身上下的空间被利用到极致的画面让夜雨陵有些怀疑人生。
偏偏他们显得很是轻松，这让夜雨陵毫不怀疑地相信要是能把这一整车的东西压成一箱，还是可以被轻松一次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