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的沉闷回响在清川城上空的铅灰色浓雾里滚动,震得外城泥墙簌簌下落。
白捡将最后一圈麻布在脚踝处系紧,站起身来。二道凝纹被死死包裹在鞋底,每踩一步,青石板上便会留下一个极浅、极瓷实的脚印。那种钻心的痛感已经退化为一种深埋在骨血里的沉重压迫,提醒着他体内那股刚刚强行催生出的力量。
院子外头,韩逊的锁魂链拖地声已经贴到了破烂的木门边。
锁链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给青崖院倒计时。巡城司的番役没有急着破门,他们在等,等玄机门外门执事周访的追因盘彻底把整座院子的因果死死锁死。
孟平拎着灰铁长枪,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院。他没有看门口,而是将枪尾重重往地上一顿,枪尖斜指苍穹,浑身凝纹初段的势全数炸开,将院内的薄雾震得向外翻滚。
“周访那条老狗,带着三十个巡城司的锁链手,已经把巷口围得水泄不通。”孟平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白捡,“老头子还在后山,说是不见日头落山,他就不挪窝。”
白捡反手将北荒短刀插进腰间,粗布短打的领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内城舆图和那块半截铜镜贴身收好。
正说话间,院门外传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
“青崖院藏匿失位凶徒,触犯清川天律!奉玄机门与巡城司令,即刻开门受死,否则踏平此地,鸡犬不留!”
话音刚落,一柄带着黑色煞气的锁魂钩猛地砸向木门。
轰的一声巨响,那扇本就破败的木门连同门框被生生砸得粉碎,木屑横飞。
烟尘里,周访背负着双手,脸色阴沉地跨步而入。他手里托着一只金光闪闪的追因盘,盘面上的指针正疯狂地指向白捡的方向。而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灰衣番役手持锁链,杀气腾腾地涌入院中。
周访的目光掠过孟平,最后死死定格在白捡身上,眼神里透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找的就是你。”周访冷冷开口,“一个连命谱上都寻不到名字的野种,也敢在清川城底下的暗渠里捞食?”
白捡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没有拔刀,右手却缓缓扣住了怀里那块铁片的边缘。
风从被砸碎的院门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红绳猎猎作响。阿照站在西侧院的阴影里,手里还握着那柄没用完的药杵,目光冷冷地盯着周访手中的追因盘。
旧谱台的方向,第二声钟鸣骤然炸响。
全城的目光,在这一刻彻底聚焦向城北。周访的目光在白捡身上扫过,追因盘上的金光指针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蜂鸣。
那盘面正中央的符文隐隐泛红,显然已经捕捉到了白捡体内极度异常的命气,那股既非凡俗、又无命谱归属的空白因果,在玄机门的法宝前无所遁形。
“好得很。”周访嘴角扯起一抹狞笑,右手五指微张,“没有命位的贱民,按清川律,当场剥骨炼魂,以正天道。”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名身形高大的巡城司番役已经跨步而出。两人手中抖开一条泛着幽蓝磷光的锁魂链,铁链之上淬了专门克制修士经脉的剧毒,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白捡的面门卷来。
孟平冷哼一声,手中的灰铁长枪骤然横扫。
当!
枪尖与锁魂链正面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孟平脚下的青石板瞬间炸裂,整个人向后滑退了半步,但那长枪上的凶戾之势却硬生生将两条锁魂链震得倒卷回去。
“在青崖院撒野,凭你们几个也配?”孟平单手持枪,虎口微震,眼中杀意暴涨。
周访脸色一阴,正欲亲自出手,后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旱烟杆磕击声。
咚。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在所有人的心头。紧接着,一股极为浑厚、带着浓烈旱烟苦涩味的成韵境威压,从后山的无字碑下铺天盖地般碾压过来。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巡城司番役脸色齐齐一白,胸口如受重击,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周执事,”商青沙哑的声音从后山穿透风雾而来,“我这院子虽然破,但还轮不到几条看门狗在这里耀武扬威。旧谱台的钟已经敲了两响,你若再不滚,老头子今日便用这柄旧刀,送你去跟城西的死人作伴。”
周访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忌惮的不是孟平,而是后山那个二十年前就能一刀劈断他半条命根基的商青。
“好!好一个青崖院!”周访怒极反笑,将手中的追因盘重重一收,“三声钟响之后,旧谱台正式开台。到时候韩大人亲临,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嘴硬到几时,我们走!”
他大手一挥,带着一众番役如潮水般退到院门外,将整座青崖院死死封锁在锁魂链的阴影里。
危机暂时压下,但院内的气氛却凝固到了极点。
孟平收起长枪,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低声对白捡道:“老头子撑不了多久,他背上的旧伤在流血。旧谱台的第三声钟响一过,韩逊必然会带大队人马直接平了这里。”
白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右脚,方才的剧烈动作让脚底刚刚长拢的伤口重新渗出一丝温热的血迹,浸透了麻布。
阿照从西侧院快步走来,手里多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直接塞进白捡手里。
“这是什么?”白捡问。
“温故当年留下的东西。”阿照抬起头,那双素净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第三声钟响时,你从后山的暗渠走。旧谱台心那条‘运人路’的入口,就在下面。”
触手极沉。
白捡接过那个黑布包裹的长条。布料粗糙发硬,透着一股经年不见天日的阴冷与浓重的铁锈味。他没有解开查验,只是将其反手斜背在肩后,扯过一截麻绳在胸前死死勒紧。
孟平背对着他,像一截铁塔般堵在满地碎木屑的院门前。灰铁长枪的枪刃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死气。
“走。”孟平没回头,声音像在粗砂纸上狠狠滚过,“韩逊的刀不是周访那种花架子。第三声钟响前,你必须下到暗渠底。不然,青崖院拿命扛下来的局,你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白捡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在北荒的规矩里,给活人断后的人,不需要听谢字。
他转身大步走向后山。阿照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没再看他,只是弯腰拾起石阶上散落的当康草,重新放回石臼里一点点捣碎。冷风穿堂而过,吹得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剧烈翻飞。
后山的松林比昨夜更加死寂。
无字碑前,商青跌坐在苍苔上,背影正剧烈起伏。
他身后的青布长衫已经被粘稠的黑血彻底浸透,血水顺着衣角滴在泥地里,砸出微小的深坑。刚才那股强行铺开的成韵境威压,正在像漏风的破鼓一样飞速溃散。
听见白捡的脚步声,商青没有回头。他用颤抖的手捏着那管铜烟杆,在无字碑的底座上用力磕了三下。
轰隆。
碑座下方,那截被白捡踩出第二道凝纹的镇位桩猛地向下沉去三寸。紧接着,无字碑后方的冻土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两尺宽的口子。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陈年水垢与烂肉的腥气,像一条被惊醒的毒蛇,瞬间窜出地表,直扑面门。
这就是“运人路”。摘星楼用来将满城失位人像猪猡一样运进锁命桩的地下盲肠。
“一药堂的莫中,手里捏着当年万法门的半张废阵图。钟不晚的局要是真劈不开……”商青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黑痰,“顺着地下的水流往井底下钻,去找那个老抠门要出路。”
白捡走到裂口边缘。下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青石阶梯,砖缝里长满了惨白的暗苔,隐隐能听见黑水河暗流涌动的声响。
他看了地上的商青一眼,声音平硬:“老头,留着命,我回来还你的院门。”
说罢,他单手按刀,纵身跃入裂口。
双脚落入地底淤泥的瞬间,刺骨的阴寒顺着脚踝直逼经脉。白捡脚底那两道新旧交叠的凝纹,在接触到这股浓烈死气的刹那,不仅没有被压制,反而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在布鞋底盘盘缠绕,渗出灼热的痛感。
而他贴在胸口的那块冰冷铁片,更是骤然一震,仿佛终于在这地底深处,嗅到了某种足以让它疯狂的宿命气息。
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冻土严丝合缝地闭拢,将最后一线天光彻底掐灭。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三声铜钟的大吕穿透了清川城厚重的地表,在白捡的头顶上方、在这条黑暗死寂的暗渠里轰然炸响。
旧谱台,快开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