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听竹院外多了两名守卫。
他们没有进院,只在竹林口站着,隔一阵便往院门看一眼。
许青舟知道,账房旧柜少了一页丁字号名册后,宋知行不可能毫无反应。
可奇怪的是,直到午后,都没人来搜听竹院。
这反倒证实了他的判断。
他们不敢搜。
至少不能大张旗鼓地搜。
因为只要搜听竹院,就绕不开那口井;只要碰那口井,就会牵出听竹院地下那条暗渠。
宋知行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许青舟拖出去问罪,而是尽快把缺掉的那一页账补回去。
傍晚时,送饭的人换了。
不再是阿蛮,而是一个脸生的杂役少年。少年低着头,把食盒从送物口推入,连一句话都没敢说,转身便走。
许青舟打开食盒。
里面仍是一碗灵粥,两块青麦饼。
粥比昨天更稠。
他拿起勺子,轻轻搅了一下。
米香很足。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觉得内门对他这个“被保护的人”还算客气。可如今再看,只觉得碗里每一粒米,都像从别人的账上挪来的。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账纸,在上面写下:
听竹院晚食:灵粥一碗,约灵米三升。
写完后,他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杂役院实发,待核。
同一时间,外门杂役院的饭棚前,排了很长一队人。
阿蛮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捧着自己的粗陶碗。
他昨夜没睡好。
一闭眼,就想起许青舟隔着院门说的那句话:
若有人突然给你多发灵米,别吃完。
可今天饭棚前的木桶一打开,他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没有多发。
甚至比昨日更少。
灶房弟子拿木勺在桶里搅了半天,舀出来的粥水清得能照见碗底。灵米粒沉在下面,像被人刻意数过,一勺里多不过十几粒。
队伍前面有人忍不住嘀咕:“这也叫灵粥?”
灶房旁的外门执事侯德盛立刻抬眼。
“嫌少?”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侯德盛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灰青袍,腰间挂着木牌,手里捏着一根竹尺。杂役院的人都怕他,因为他不骂太多废话,真动手。
他看着排队的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不敢抬头。
“灵仓受潮,宗门上下都在省。内门师兄们也不容易,你们这些刚入外门的,别整日只盯着自己碗里那点东西。”
阿蛮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那点东西。
许师兄说,账上写的是三斗。
可他每个月拿到的,只有二斗多一点。
若连碗里都不能盯,那他们还能盯哪里?
身后有人用胳膊碰了碰他。
“阿蛮,你发什么呆?快走。”
说话的是同院的石头,十四岁,比阿蛮高半个头,饭量也大。今天他碗里的粥更少,脸色很不好看。
阿蛮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
石头跟过来,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碗,低声骂:“这粥再稀下去,明天都能直接喝井水了。”
阿蛮没有接话。
他用筷子把粥里的灵米粒拨到一边,悄悄数了一下。
一共二十九粒。
石头看见了,愣住:“你数米做什么?”
阿蛮小声道:“记账。”
石头差点笑出来,又怕侯执事听见,只能憋着。
“你跟许师兄学傻了?咱们这种人记什么账,吃完能不饿死就行。”
阿蛮抿了抿嘴。
“许师兄说,知道的人越多,账就越不好改。”
石头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往饭棚那边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你还敢提许师兄?今日灶房都在传,说他昨夜偷旧柜,被赵师兄发现了。”
“你信?”
“我不知道。”石头抓了抓头,“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阿蛮看着碗里的粥。
他想起昨夜自己送去那瓶跌打药时,许青舟的声音。
许师兄没有说自己无事,也没有让他去喊冤,只问他胸口还空不空。
一个真想害人的人,会在这时候问他练功疼不疼吗?
石头忽然凑近一些。
“你别和他走太近。听说宋长老已经盯上账房了,谁靠近听竹院,都会被记下来。”
阿蛮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说的?”
“饭棚那边传的。”石头朝侯德盛的方向努了努嘴,“侯执事还说,小比前谁乱跑,取消报名。”
阿蛮心里一紧。
“小比报名开始了?”
“明早。”
石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亮。
“前二十多半斗灵米,前三还能去灵田候补。阿蛮,你去不去?你最近练得不错,要是冲一冲,说不定能排上。”
冲一冲。
阿蛮胸口像被那几个字轻轻捏了一下。
他想起许青舟的叮嘱。
练功可以,别冲脉。
可是半斗灵米真的很诱人。
灵田候补更诱人。
杂役院的人都知道,只要去了灵田,就不用天天挤饭棚,不用睡漏风的通铺,甚至还能每月领一点碎灵钱。
那是他们看得见的上坡路。
石头见他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
“你别怕。许师兄是账房的人,和我们不一样。咱们老老实实练,别掺和那些事。”
阿蛮忽然问:“周平师兄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说?”
石头怔住。
周平这个名字,在丁区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半年前,周平是杂役院里最能练的人。小比前几天,他天天说自己这次一定能进前二十。后来小比时,他被安排去试炼场,回来后躺了两日,第三日便被执事说伤退下山。
石头皱眉:“你提他干什么?”
“你见过他下山吗?”
石头没回答。
这话昨夜许青舟也问过。
现在阿蛮自己问出口,才发现答案其实一直摆在那里。
他们谁都没见过。
侯德盛的竹尺忽然敲在饭棚木柱上。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明日小比报名,丁区十五岁以下的弟子,全部登记。”
有人愣住:“全部?”
侯德盛扫过去。
“怎么,给你们机会还不愿意?”
没人敢再说话。
侯德盛继续道:“宗门最近清查旧账,有些人心思浮了。你们记住,修行是自己的事,不是听几句疯话就能改命。想多领灵米,就拿本事换。”
他这话没有点名。
可丁区很多人都看向阿蛮。
因为他们都知道,阿蛮这两日去过听竹院。
阿蛮低下头,手里的碗有些烫。
侯德盛走到他面前。
“阿蛮。”
阿蛮立刻站起:“执事。”
“明日你也报。”
阿蛮想起许青舟的话,硬着头皮道:“执事,我这两日胸口疼,想先去药庐看看。”
饭棚里一下静了。
侯德盛看着他,眼神变得不太好看。
“胸口疼?”
“嗯。”
“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疼?”
阿蛮喉咙发紧,却还是点头:“练功时疼。”
侯德盛冷笑了一声。
“谁教你这么说的?”
阿蛮手指攥紧碗沿。
石头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偷偷踢了他一下,示意他改口。
阿蛮没有改。
他只是把许青舟的话记得很牢。
知道的人越多,账就越不好改。
于是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桌都听见了。
“执事,我想去药庐留个诊条。若没事,我再报名。”
侯德盛脸色沉下去。
饭棚里没有人敢动筷子。
过了很久,侯德盛才笑了一下。
“行啊。”
他说:“想看病,就去看。”
阿蛮刚松一口气,又听见侯德盛补了一句。
“不过药庐不养闲人。若查不出毛病,明日小比,你第一个上场。”
石头脸色变了。
第一个上场,往往最吃亏。
因为没人知道考什么,也最容易被执事拿来立规矩。
阿蛮捧着碗,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被记上了。
可他没有再改口。
饭棚外,晚风从山道吹来,带着一点内门灵峰的清香。
饭棚内的粥水越来越凉,也越来越稀。
阿蛮低头喝了一口。
几粒灵米滑进喉咙,却填不住胸口那片空。
他忽然明白,许师兄为什么要他别把话藏起来。
有些疼,如果只在自己身上,就会被人写成娇气。
要让别人听见,它才有可能变成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