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平将一枚候丹递与韩柏：“这两枚候丹，韩卿与朕出力最多，当尝个先。”
韩柏笑了笑，自不会推辞。
就目前积攒的药石数量，至少还能再炼十几炉，后续成丹会越来越多，根本不必在这一枚两枚上推来让去。
二人各自寻了处干净所在，盘膝坐下，将候丹服入口中。
候丹是节气炼形法的辅丹。
与星宿道炼形法不同，节气道无需开辟灵宅，亦不用日日打坐牵引星斗，行那水磨工夫。
它首重一个“悟”字。
悟性高者，一枚丹药便可洞悉物候之理；悟性低者，便是吞上十几二十枚，也未必能摸着门径。
立春乃二十四节气之首，也是节气道修士的首要修行节气。
立春有三大物候，亦对应三种药石之力。
一曰东风解冻，对应凝霜盐；二曰蛰虫始振，对应盘蛇骨；三曰鱼陟负冰，应负舟藻。
每一枚立春候丹，皆蕴含三种物候之力，服下之后能领悟到哪一种，全凭个人机缘。
三种物候各有玄妙，所长不同，领悟一种物候，便好似集齐了立春的一块拼图。
待三种物候尽皆领悟，便可尝试融会贯通，掌握完整的立春之力。
若终其一生只能领悟一两种，便无缘窥见立春之理的全貌了。
……
陆清平吞下候丹后，只觉这丹药入口即化，直入腹中。
旋即便有一股玄妙之感涌上心头。
他眼前景象一变，仿佛置身于一片苍茫天地，感应到了三种物候之理。
其一为东风解冻。
立春之日，东风乍起，冰河开裂，万物从沉寂中苏醒。
此乃“化解”之理，阴极阳生之机，乍暖还寒中蕴藏的勃勃生机。
其二为蛰虫始振。
地底深处，百虫感知阳气，于沉睡中微微颤动，即将破土而出。
此乃“唤醒”之理，是潜藏蓄势后的蓬勃欲发。
其三为鱼陟负冰。
如水底游鱼，感知春意，负冰上浮，穿梭于碎冰之间。
此乃“破局”之理，是于滞涩中寻隙而行，借势而上的巧劲。
三种物候之理轮番流转，陆清平沉浸其中，细细体悟。
他能感受到自己与这三种物候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再往前一步便能捅破，可偏偏这一步就是迈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药力渐渐消散，陆清平从入定中悠悠醒转。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睁眼见韩柏依旧盘膝端坐，双目紧闭。
咦，韩卿身上这是……结了一层冰霜？
陆清平讶然间，只见韩柏周身那层薄冰忽然寸寸碎裂，化作冰屑飞散。
可不过瞬息功夫，又一层新的薄冰凝结，比方才更厚了几分。
陆清平露出笑意。
没错了，东风解冻，冰结而复碎，正是“化解”之理。
没想到韩卿于星宿道上的天赋虽糟，可这节气道上却是一鸣惊人，仅服用一枚候丹，便摸到了东风解冻的化解之理。
这般资质应当可称一句天赋异禀了……
陆清平静静坐在一旁，一动不动，看着韩柏周身冰霜结了又碎，碎了又结，心中百感交集。
韩卿总算也得以步入仙途了，寿元应会有所延长，不至于英年早逝……
……
韩柏这一打坐便从白日到了深夜。
明月高悬，万籁俱寂。
陆清平在旁守着，不时进入白玉京，看一看姜希然、许长生都在干甚。
此举绝非他有什么偷窥的特殊癖好，而是为了获取外界信息，迫不得已只能如此行事……
这许长生果然如韩卿所言一般，是气运之子，随便误入的山洞便有百年灵乳……
陆清平一阵惊叹。
照那赤阳真君的说法，这灵乳是能增进修为的至宝，价值不菲。
他若是能从许长生那儿换来一些，养身术或有极大的精进。
然后便是姜希然这头儿了，这小丫头正在喂鱼。
咦，这鱼怎的头顶生有两处鼓包？还有四足，能吐人言……
陆清平不由多看了几眼。
渐渐地，他发觉一事。
他这边都过去小半日了，为何姜许二人那头才过去一个时辰不到？
经过几番观察，陆清平很快得出结论。
竟是长嬴墟与外头的时间流速不同，非白玉京所致……
他大致算了算，仙人临凡的甲子之期在这边是六十年的话，在外面也才不过十载。
那“云上宫”每十载派人进长嬴墟一次，带出去的各类仙材灵物却都是长了整整一甲子的。
一进一出便可节省五十年的光景。
难怪仙人要如此剥削大朔和焱国，这般买卖又何止是一本万利，谁人又能不心动呢……
这还不谈仙人每次带走的百万少男少女。
此方天地之人在外面的仙家眼中，不过韭菜，随手可割……
陆清平思量间，韩柏终于从顿悟中醒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韩卿，可有觉出什么不同？”
韩柏挠了挠头，内观己身，体魄似有精进，不过并不明显。
“臣于入定之中，脑中凭空多出一段记忆，应是悟得的灵术。”
“此灵术是直接以东风解冻这一物候之象为真名，具体神异之处……”
他抬起手，掌心虚虚握着一团青光，斟酌着用词：
“陛下可曾见过开春时节冻土化开的情形？便是这般了，东风一至，冰河开裂、冻土消融。”
“此术所掌便是一种‘化解’之理，不拘是冰封百里的法术，还是其他禁锢神魂的手段，皆可使之‘冻土化春泥’。”
陆清平闻言若有所思，半晌后点头道：“冬天土硬，施以此术便可松土种地，倒是一门颇为实用的法门。”
韩柏愣了下，蓦地反应过来，当初陆清平初获养生术，他也是如此反应，并得出了个“劲大”的结论，而今回旋镖终是飞回来了。
他不由失笑出声：“陛下此言甚妙，陛下的灵术是劲大，臣的灵术是松土种地，二者颇为互补。”
韩柏这般说着，忽而敛了笑意，凝神琢磨了片刻，又道：
“陛下可觉奇怪？星宿和节气，两者一为天象一为历法，一为空间，一为时间，时空合一，便是完整天地……”
“如此角度朕倒是从未想过……”
陆清平眼中精光闪烁：“两种炼形法或许本就殊途同归，可以相互印证，二者兼修便是一条无上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