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杰的言语一出，殿中气氛顿时一僵。
谁人不知大朔而今陛下登基后，曾有言在先，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焱国与大朔交恶多年，双方不知死了多少人，彼此早已恨之入骨，又怎可能接受和亲？
此番对方更是趁着丞相新丧、陛下养病之际前来提亲，分明是试探虚实，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几个武将当即便忍不住了。
“直恁地！让我大朔公主嫁给你们这帮杂碎，做你娘的千秋大梦去！”
“趁早滚回焱国，再敢放屁，乃公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几个魁梧的武将围上前去，言辞不堪入耳，唾沫星子喷了贺兰杰一脸。
贺兰杰却是面色不改，依旧带着微笑。
身旁的所谓焱国七皇子，亦是一脸平静，颇为轻蔑地看着众人。
直到见安平君一脸淡然，甚至将头扭向一旁，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时，两人心底这才有些慌了。
大朔可不是以前的那个大朔了，不仅国力今非昔比，还颇为不讲武德。
从前两国战场相见，那个已故的丞相不知用了多少阴损手段，包含但不限于：污染水源、泼洒金汁、投放瘟疫、献粮埋雷……
总之，是以极低的道德水准，换取极高的政治收益。
故而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等规矩，贺兰杰不觉得还适用于而今的大朔。
不过越是如此，他越不能露出半点怯意。
良久之后，贺兰杰和七皇子已被喷得有些体无完肤，可以当场洗澡的程度，安平君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抬手制止。
他淡淡道：“通婚之事免谈，若贵使别无他事，便退下罢，本君还有要事处理，恕不奉陪。”
“安平君莫急，两国交好又非这一个法子，既然贵国不喜通婚，不若再谈谈别的。”
贺兰杰忙阻拦道：“譬如贵国的造纸之术、机关之法，我王说了，这些东西只要贵国互通有无，日后便可不起兵戈！”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有些赤裸裸不做遮掩了，摆明着就是抢。
殿中百官面色阴沉，一时竟不知焱国哪来的底气，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安平君大笑出声：“互通有无？贵使莫不是搞错了什么，而今焱国不过苟延残喘，大朔随时可发兵灭之。”
“鼠国不求虎国怜悯，竟还反过来威胁，当真是自取其辱，可笑之极，独勇气可嘉而已！”
殿中百官跟着哄笑，冷眼看向焱国使团。
焱国七皇子面色涨红，恼羞成怒：“好啊好得很，这便是大朔待客之道，对我等焱国使臣极尽奚落羞辱，当真不怕我焱国铁骑兵临城下？！”
安平君冷笑一声，大手一挥：“既如此，尔等还在此做什么？快些滚回去发兵便是！”
过后，安平君没有再给焱国使团说话的机会，随意寻了个由头，便命人将他们赶了出去。
之后，使团又在京师逗留了两日，四处走动观望，倒也规规矩矩并未再生事端，直至离京出境。
颇有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这日，陆清平难得清醒过来，安平君得知后前来探望，并将焱国使团一事细细说了一遍。
听到焱国使臣竟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词，陆清平不由感叹对方此番运气不错。
周崇、林蕴等公卿近日都泡在工造院，无暇他顾，也顾不上朝会，不然以他这些臣子的性子和口才，那焱国使臣只怕要当场被气得吐血而亡了。
“大兄，此事臣弟总觉得有些蹊跷。”安平君皱着眉，“这些人大老远跑过来，只放了几句厥词便走了，而且焱国明知不敌我大朔，还要如此挑衅，究竟是图什么？”
陆清平闻言笑了起来：“焱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他们自个也清楚，自然心急，此番过来，自是因为瞧见了希望……”
瞧见了希望……安平君若有所思，看向面前的兄长，顿时便懂了：“他们是来探虚实的？可兄长发病之事，焱国远在千里之外，又是如何知晓？”
工造院之事后，陆清平对外宣称不过因李淳身殒而小病一场，便是大朔知晓他情况的都不多，更何况焱国。
陆清平望向自己这个胞弟，眼中浮现出一丝深意：“自是有人告知了焱国。”
安平君望着兄长的眼神，旋即反应过来是大朔出了内鬼，且这内鬼是谁，兄长多半已经知晓了。
换言之，焱国此番动作完全在陆清平的预料之中，甚至是故意设了个套，就等着对方往里钻。
安平君想了想，道：“大兄可要臣弟做些什么？”
“不急。”陆清平缓缓摇了摇头，“要放长线钓大鱼，焱国之事不过一桩小事，不足挂齿，具体事宜，等时候到了，赵卿自会与你细说。”
安平君怔了怔，看着兄长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却莫名一酸。
这显然是一早就定好的事，只是他的兄长身子撑不住了，才将这些逐渐交到他的手里。
陆清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清昭，你需要忧心的不是几个内鬼和焱国，若朕先一步倒下，仙临之事便要压在你肩上了。”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走下去，往后都要看你了，周卿、韩卿还有其他的几位爱卿，朕都信得过，他们会陪着你。”
安平君神色复杂，良久以后重重点头：“臣弟，都明白了。”
陆清平嘱托完这些，忽然觉得好累好累，想要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安平君见状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连忙唤道：“大兄，大兄，你醒醒，不要睡，不要睡，呜呜……”
他趴在陆清平旁边，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泣不成声地喊道：“大兄……”
“吵什么！”陆清平忽然睁开眼，没好气地说道：“大兄只是困了小憩一会儿罢了，你就不能学学大兄，从来不哭鼻子。”
话音落下，他忽觉身体不对，虚弱地出声：“清昭，大兄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双手垂落在榻边，再也无力抬起。
安平君见状，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宦者福这时飞快地跑了进来：“陛下，陛下，桩成了，桩铸成了！”
陆清平猛地坐起身：“咳咳……朕还能撑一会儿，快扶朕去看看！”
安平君呆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