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悬海脂这一奇物,定星桩的铸造便如快马加鞭,一日千里。
工房中,云母炸时的雷电之力被尽数吸走,余下冲击不过闷雷滚地,成不得多大气候,碎片也能尽数收集。
从蜀地日夜兼程运来的云母矿,总算不再白白损耗,悉数派上了用场。
得知这一结果,陆清平与众人,自是喜不自胜。
……
转眼三日过去。
拢共九层的定星桩,已铸就了八层,部件皆运往了城中新开辟出的一块空地,只等最后一层塔尖完工,便可开始合桩。
不过铸桩本就是个危险活计,熔铸各类材料都需用到氢氧焰,数千度的高温下,稍有不慎,譬如多烧了须臾,便会生出毒烟,又或是火花四溅。
故而这几日,工造院中浓烟滚滚,大火便没断过。
陆清平处理政务之余,每回到工造院来,总能赶上一场。
虽说他不来时,火也不断就是。
好在直到目前为止,尚未有人伤着。
……
这一日,铸桩到了最后一步。
定星桩虽名桩,本身却大如一座宝塔,塔身是以天铜为骨、各色奇物为肉,层层熔铸而成,内部结构复杂,巧夺天工,若无图纸辅助,断无法完成。
今日所铸是为塔尖。
按图纸上的记载,塔尖乃是整座定星桩最要紧之处,引诸天星斗之力,全赖此尖为引。
因此,熔铸之时更考验火候的把握,多一分铜汁过稀,少一分又过稠,都不能合用。
偌大工房之中,十余工匠穿着隔热衣物,守在一个巨型熔炉四周,不时操控喷枪调整火候。
每逢熔炉烧到一定程度,便需及时换炉,不然有熔炉被烧穿之险。
一旦铜汁滚地,立时便会火光冲天,工房内的人极难逃生。
此时此刻,炉内之物已被烧至白炽,翻滚如岩浆,热量扑面而来,便是数丈以外也炙得人汗如雨下。
韩柏在不远处亲自掌炉,紧盯着炉内变化。
李淳也站在一旁,捋着长须,目光不时扫过。
今日铸装最后一步,又是极凶险的一环,他放心不下,天不亮便来了。
好在目前一切顺利。
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工徒张三今日也在,他资历和手艺尚达不到匠师水准,不过却也接近。
有个匠师前日伤着了腿,难以久立,导致眼下人手不够,只得让张三顶上。
“塔尖的模具再验看一遍!”韩柏的声音从炉前传来。
几个工匠应声而动,将置于一侧的天铜模具,仔细又验看一遍,又用湿布来回擦拭,确保内壁光滑无尘。
“云母粉?”
“已备好,三斤六两,分毫不差。”
“脂垫?”
“四面及顶部俱已铺就,没有遗漏。”
“……”
韩柏逐一核对,确认无误,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起炉!”
两名工匠合力转动炉身侧面的绞盘,烘炉缓缓倾斜。
铜汁如一条火龙,沿着事先铺就的导槽,缓缓流入模具。
刹那间,整个工房亮了一瞬,白光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韩柏眯眼盯着铜汁注入的刻度,到达七成时,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工匠倒入云母粉,另一名工匠跟着上前搅拌。
众人心中皆暗暗松了口气,按这个进度下去,至多再有十几息,塔尖便可灌注完成。
可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铜汁,突然冒了个泡,紧接着一团铜汁瞬间炸开,溅了出来。
“快躲开!”韩柏大喝一声。
周围的工匠吓了一跳,却也反应迅速,连忙闪身。
铜汁溅在了四周的悬海脂上,许是达到了上限,原本极耐高温的悬海脂,竟蹭的一下窜起火苗。
继而噼里啪啦一阵炸响,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此物吸收雷电之力有限……韩柏瞬间反应过来,招呼众人朝工房外退去:“往外面撤,快!”
火势来得极为迅猛,眨眼间便吞没了眼前一切,黑烟滚滚而起,工房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好在众人反应迅速,已退到了门前,相继逃出。
韩柏最后看了眼四周,那些悬海脂内部的雷电之力,才刚刚释放出一部分,电弧闪烁,显然更大的还在后面。
他当机立断,吼道:“快,全都进地洞,工房要炸了!”
工房外,不远处的防隅军见状,正欲上前灭火,也被韩柏喝止:“别过来,快走,越远越好!”
防隅军不明所以,却非常听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速度飞快。
一众工匠面对这等状况,也算临危不乱,相继进洞躲避。
就在韩柏和李淳也要进洞时,后者忽地发现,人数不对。
“张三呢?”李淳朝洞里望去。
众人相互看看,纷纷摇头,都没见到张三。
李淳当即一咬牙,转身奔向工房。
韩柏紧随其后,却被他拦住:“重开也要时间,你得留下铸定星桩!”
韩柏听后没有犹豫,点点头转身钻回地洞。
李淳已冲至工房外,一脚踹开大门,黑烟滚滚而出。
张三定是被这烟熏晕了……
李淳被熏得连连咳嗽,却还是捂住口鼻冲了进去。
工房内能见度极低,他摸索着往前走。
“救,救我……”
一个微弱声音传来,李淳低下腰循声而去,终是瞧见了张三。
民间识字率低,官寺只关心一户人家有几口人,百姓大多没有字、号,官寺登记时常用行辈加数字,或是依据身体特征代替。
张三、李四、王二麻、刘大脚……皆是如此。
李淳到了张三近前,也已被浓烟熏得神志模糊,肺里像是着了火。
可他看见张三,又猛地清醒过来,想起了此人每次见面便要下跪,想起了对方平生最大指盼便是不让家中幺儿幼年丧父……
李淳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张三的儿子,也成为无父之人。
火光中,一截天铜横梁落下,压在张三腿上,粗若碗口,却无法撼动。
李淳双手扣住横梁两端,手被灼得滋啦作响,仍不放开,咬着牙用尽全身气力往上抬。
张三被浓烟熏得晕了数次,转瞬又因疼痛,抽搐醒来,见这一幕,哭喊道:“丞相,别管我了,我天生命贱。不值得,你快走……”
“闭嘴,这世上没有人天生贱命!”李淳怒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手上冒出白烟,倾尽全力。
横梁终被抬起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