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四周的悬海脂再度爆开,巨大的冲击力袭来。
头顶又一根横梁因爆炸变得摇摇欲坠,吱呀作响。
李淳抬起头,那横梁彻底不堪重负,当头砸下。
他不能躲,躲开了,这根梁也会砸在张三身上,一切就会前功尽弃。
他拼命撑着手中的横梁,单膝跪倒在地,于最后一刻将横梁担在肩上。
砰!
一声巨响过后,两根横梁相撞。
李淳被震得口吐鲜血。
张三不顾腿伤,挣扎着从里面爬了出来,老泪流出便被烤干。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李淳的衣袍内部的水袋被挤破了,衣角处开始着火,发须焦卷。
两人快到门前时,身后火海骤然翻滚,如猛兽般咆哮而来。
李淳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门,将张三推向不远处的地洞。
他自身却因此再也来不及逃离,被汹涌而至的大火吞没,后背、须发、皮肉……尽数燃烧起来。
张三被人拉进地洞,早已泣不成声。
李淳跪倒在地,垂着头,身上燃着大火,再也没动一下。
……
宫中,集贤殿。
陆清平坐于案前,安平君侍立一旁,正听兄长一桩桩拆解倘若南边发生洪灾,朝廷该如何赈灾之事。
陆清平正欲继续开口,忽觉胸口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攥了一把。
一阵心慌,来得毫无征兆,又急又猛,让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皱了皱眉,不知是何缘故……自从引星入体,他体魄壮如虎豹,怎会忽然这般?
“大兄……”安平君看出异样,低声唤道。
陆清平恍若未闻,目光落在某处,微微出神。
他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不似身体出了问题,只觉心底莫名地不安。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又快又乱,颇为急促,全无沉稳。
福服侍朕多年,等闲之事绝不会如此慌张……
陆清平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殿门。
宦者福出现在殿外,满头大汗,五官拧在一起,嘴唇哆嗦着。
陆清平沉声道:“出了何事?”
“陛,陛下……”宦者福弯着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带着一丝哭腔,“丞相……丞相,没了!”
陆清平耳边嗡嗡作响,他快速向前走去:“尔说什么,再说一遍!朕的丞相怎么了?”
宦者福伏在地上,放声大哭:“工造院大火,丞相为了救人,没能出来……丞相,没了!”
一旁的安平君恍惚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不敢置信。
“不,不可能……”陆清平眼神一厉,冲出殿外。
安平君紧随其后。
……
陆清平赶到工造院时,大火已烧了一刻,远远可望见浓烟蔽日,火光冲天。
最初的几次爆炸过后,上百防隅军已在四处奔走,水龙、沙袋齐齐上阵,往着火的工房招呼。
工房外都有隔离带,方圆百丈都没有其他可燃之物,火势因此没有蔓延开来。
只是工房内部一直在空烧,且停不下来。
韩柏和一众工匠已从地洞撤出,眼下就站在不远处发着呆。
明明差一点就能成了……
韩柏呢喃着:“悬海脂吸收有上限,是我忽略了这一点,没有及时更换新的脂垫……”
倘若他早点意识到,今日就不会如此。
“陛下,火势未灭,不可近前……”
远处传来动静,几名亲卫上前阻拦。
陆清平一把推开众人,大步上前,而后脚下一顿,远远看见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
心中彻底一沉。
他踩着滚烫的地面,一步一步走近。
这具躯体已烧得不成样子,根本辨不出面目。
可陆清平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的丞相,他的李卿……
陆清平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四周喧嚣忽然变得很远,眼前一片模糊,浮现出李淳多年前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
那时的李卿还很年轻,一袭青衫,目光清正,初次见他便言:
“草民向来自负这张脸,赛过天上神仙,神女见了也要倾心,只道天下再无对手……谁承想今日撞见太子殿下,恍若玉树临风,惊为天人,倒叫草民自惭形秽,乖乖认了第二,再不敢称第一。”
过往种种,似在昨日……
韩柏这时靠近,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如实道:“陛下,是臣的疏漏,悬海脂吸收热量和雷电之力有上限,臣一时不察,才至今日之祸……”
陆清平声音平静:“韩卿心系仙人一事,终日操劳在所难免,不必自责……不论是韩卿还是朕,都是头次经历这些,种种修行之物更是头次接触,怎可全然掌握……”
韩柏神色复杂,忍不住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迟迟没有声音传出,嘴上似被贴了三道封条一般。
到得最后他也只能长叹一声作罢。
另一头,几个工匠将张三围在中间,指责道:“丞相都是为了救你,你凭什么?”
“自个跑不出来就该去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大伙默认的规矩!可你都干了什么?”
“你这条贱命凭什么要丞相去救!”
“……”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张三痛苦地抱着头,趴在地上,没有一句辩驳。
“普天之下,谁人的命会是贱命?!”陆清平转过身怒喝一声。
几个工匠僵愣在原地,而后泪流不止。
“张三……是丞相拿命换回来的人,不许任何人轻贱,轻贱于他,便等同于轻贱丞相,轻贱朕!”
陆清平目光冷冽:“传朕旨意,丞相李淳,为国鞠躬尽瘁,护民捐躯,追封太师,谥号文成,享太庙……李家……择一子嗣承爵,后世永免赋税。”
话音落下,他忽而有些疲惫,想起李卿竟与他一样……至今膝下无子。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喉头,腥甜刺鼻,陆清平想强压下去,却没压住。
噗……一口鲜血喷在焦黑的地面上,显眼刺目。
紧接着,天地旋转,他直直向后倒去。
“陛下!”
“陛下……”
惊呼声四起,几双手快速扶住了他。
陆清平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觉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若万蚁啃噬,痛得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体内的几缕星斗之力察觉到什么,疯狂运转,向他脑中涌去,却转瞬就被什么东西尽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