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的开阔广场上，一百五十余张长案一字排开。
龙骧卫三千甲士卸甲而坐，个个风尘仆仆，肤色晒得黢黑，不过眼神里都透着回家了的踏实感。
宫娥、宦者穿梭席间，端上热腾腾的菜肴和醇酒，肉香酒香四溢，弥漫整个广场，令人食指大动。
陆清平高坐主位，李淳、赵破胡等人分列左右。
他端起酒盏，高声道：“将士们万里奔波，于海上与妖物鏖战，只为取回悬海脂，功不可没，这杯酒……敬尔等！”
三千甲士齐刷刷起身，心头滚烫，声浪震天：“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陆清平带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众甲士纷纷效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转眼已是深夜。
陆清平与群臣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殿前广场上睡满了人。
月色朦胧，微风拂过，好一个惬意夏夜。
……
次日清晨，陆清平从长案上醒来。
广场上的甲士已散去大半，剩下的都是喝得太多尚未醒的。
昨日他犒赏三千龙骧卫，还许了三日的休整，宫中现在守门、巡视的活儿都是北军在干。
陆清平扫了近前一眼，李卿、清昭等人都在，以各种古怪的姿势趴在案上或地面，显是昨日一场大醉，直至现在都还未醒。
独独少了韩卿，韩卿昨日便不在，想来还在工造院琢磨定星桩的事……
陆清平感受着身体，没有往日醉酒后的不适，反而神清目明、精神饱满。
几缕星斗之力还在体内窜来窜去，尚未散尽。
为这几缕星斗，前日燃了十多斤的沉斗砂，颇为奢侈。
事后陆清平也常在心里琢磨，倘若他不是大朔的君王，只是寻常之人，也该用这等法子续命吗？
十多斤的沉斗砂，大约是东海一日的产出，每一颗都得善水之人下潜到海下十几寻才能采得，来之不易。
往小了说是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往大了说是关系到大朔这台庞大机关的部署和运转。
若有定星桩的催化，这些沉斗砂或许能引来成吨的星斗……也许更多，也许更少，总归不会是几缕。
陆清平自问，他做这些是要对抗仙人，并非为自身续命，可如今又算不算是违背初衷，以公谋私？
他没将这些说给旁人听，只是私下反复思量，斟酌着个中对错。
良久之后，天色渐亮，李淳等人相继醒来。
陆清平留下安平君代他处理政务，随即便带着李淳等人离开宫城，前往工造院，查看韩柏的进度。
……
工造院内，韩柏蹲在一团悬海脂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睛布满血丝。
这是昨日连夜从乘风渡口运来的，湿漉漉又带着点腥味，表面有一层泡沫，用手触碰，如胶似蜡。
韩柏手里拿着一柄小锤，冷不丁砸了下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跟敲硬木的声音差不多，小锤也被弹开。
然后再用手缓缓按压，手却又能陷进去。
“这玩意不经处理的话就是非牛顿流体，用水泡过后就是油脂……”
韩柏正研究着，陆清平等人也已进了工造院。
那个上次一见陆清平便跪的工徒，这次竟又是如此，惶恐的俯首在地。
上回李淳也在，当时还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了这工徒一番，不过这次却是没有，只是叹了口气，让其快些起来。
林蕴、周崇、江砚三人都是心细之人，自然能这里面看出不对，追问之下才知……这工徒名张三，其父早年因当街未向豪族子弟下跪，被活活打死，自此张三便留下心理阴影，每见身着华服之人便会下跪，即便而今大朔早已废除跪礼、世卿等旧制。
李淳道出前因，又不禁摇摇头叹道：“张三非是惧怕我等，却也因惧而跪，惧的是一个万一，万一他的儿子也因同样的缘由幼年丧父……”
众人听后良久不语，只有股无名之火在胸中翻腾。
周崇眯着眼问道：“当初那当街杀人的豪族子弟如今何在？”
“不在了。”李淳回答时竟有几分遗憾，“三族都被诛了，还是陛下亲审亲定……不过并不是因此事，是别的案子。”
众人听后虽有些不能亲手降下天罚的失落，但心头也都畅然了不少。
……
陆清平等人到了近前之际，韩柏仍在对着悬海脂沉思，直到身旁身后传来动静，这才回神抬头。
陆清平先一步抬手，按下韩柏欲要行礼的动作，笑着问道：“韩卿，此物可还合用？”
韩柏眉头松了几分，却依旧未完全舒展：“回陛下，臣正在验看，此物质地奇特，遭遇重击便会迅速凝固，反之又会松软如泥。”
赵破胡闻言，适时站出来补充：“据海那头儿的蛮夷所言，这不是海里的东西，而是源于天上。”
“天上来的？”众人都跟着有些好奇。
赵破胡点头道：“据那边的人比划，应该是这个意思，似是某种活在云上的巨兽，死后尸身坠入海，在海面炸开，却又不沉于水。”
“我到海那头后，就地帮了一伙还算老实的蛮夷，剿灭了他们的对头，他们便将搜集到的悬海脂和一些其他东西给了我。”
众人若有所思。
陆清平转而问道：“听赵卿的意思，海那头的蛮夷不在少数，彼此之间还会互相攻伐。”
“陛下猜的不错。”
赵破胡继续道：“臣可以肯定，那地方与大朔、焱国、南疆等地都未接壤，上面草木丰茂，有不少土著生息繁衍。”
“民风也颇为原始，还以兽皮裹身，部族林立，彼此常有争斗，言语与大朔、焱国皆不相通，只能比手画脚进行交流。”
“此外那地方还有不少大朔没有的珍奇之物，臣这次回来也尽可能搜罗了一些，眼下都存在船上。”
是块宝地……众人心中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样的好地方，不纳入大朔版图，未免可惜。
也便是而今有仙人之事在头顶压着，不然他们现在便要接着造船，筹备下一次出海。
距离仙临之日只剩下一月有余，若能安然度过，便可开始着手此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