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的甬道上，林蕴微微抬了下眼皮：“我记起来了，东海的沉斗砂恰是这几日入京。”
“沉斗砂？这是何物？”前方的安平君回过身，不解问道。
近来有不少东西从大朔各郡辗转运往京师，他虽不在朝中任职，却也消息灵通，有所耳闻。
只是这些物件大多价值寻常，分布各地，较为散乱，刻意搜罗运入京师，也不知所为何事。
兄长近来一直忙着教导他理政，也不曾与他提起过这些……
正思忖间，安平君忽然脸色微变，脚下跟着一顿，钉在原地。
周崇和林蕴正在给他解释沉斗砂之用，见他忽地驻足，二人便也跟着停下，投去目光。
“安平君，何故止步，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安平君叹了声气，眉眼沉下几分，似认命一般，缓缓道：“本君奉大兄之命，前来相迎几位之际，大兄正在着手……剃发一事！”
周崇和林蕴闻言，面色齐齐一变。
开颅之事需要剃发，这本没什么好说的，一早便已商定。
可眼下若真如他们所料，李淳想到了别样法子压制病情，而陆清平却先一步剃了发……这场面几人稍稍一想，便觉得头皮发紧。
当下众人默契地不再多言，足下生风，匆匆往宫中赶去。
……
寝宫内，陆清平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英武刚毅之气犹在，只是头顶一片雪白，光溜溜、亮堂堂，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
倒不是平添了几分滑稽，只是与以往威严赫赫的形象，相去何止千里。
若是这般去上朝，朕的威严何在……
陆清平冷不丁地苦笑了一下。
一旁侍立的皇后，也终是忍俊不禁，抬起手掩面，手指不断轻颤：“陛下如此也是极好看的，咯咯……”
“大好儿郎何须太过注重这些，雄武果敢才是男儿该有的本色，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陆清平摸着光秃秃的脑壳，叹了一声：“朕这般，已算是大不孝了。”
“不过朕今日剃发乃事出有因，实是为去除病灶所致，想来先帝和母后在天之灵会谅解的……总不至于托梦责怪朕几句罢？”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若真能托梦，先帝恐怕早该来了，他不叫朕忤逆仙人，朕未听；不叫朕违背祖制，朕也未听……”
“如今更是不差这一回了，等朕到了那边，再与他论个明白便是。”
话音甫落，殿外传来几人匆匆的脚步声。
是几位爱卿到了……
陆清平先是一喜，后又生出“朕眼下似乎不宜见人”的念头。
安平君在前引路，并未让人通传，带着林蕴、周崇、江砚径直走了进来。
四人方一跨进殿，目光搜寻一圈，最后齐刷刷定格在榻正中的陆清平身上。
后者神色平静，顶着一颗明晃晃的脑壳看向几人，乍一看好似一轮初生的日头。
周崇抬起手，用力一拍额头，暗道一声：不妙，还是来得晚了一步！
另外几人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去，扶额叹息，一脸尴尬之色。
场上短暂陷入沉默。
……
约莫一刻钟之后，殿外又传来一道声音：“陛下，臣来迟了，还望恕罪，臣此番想到一个法子，或可不用再开颅……”
话到半截，李淳一脚迈了进来，旋即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望着眼前景象。
陆清平如跨马一般坐在榻上，一手抵着光滑锃亮的额头，似在思索着什么千古难题。
安平君、皇后、林蕴等人分列在两侧，抿唇不语，听见动静，目光幽幽地望向殿门处。
李淳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在陆清平的身上，他已然反应了过来，大致知晓发生了何事。
他沉默了几息，而后扭头看向殿外，等转过来时面上已恢复从容，躬身行礼道：“近来天气炎热，陛下此番剃发倒也……倒也清爽许多。”
陆清平抬起眼，看了众人一眼，终究没舍得去责怪几位爱卿什么，只是叹道：“确是清爽不少，几位爱卿改日也可一试。”
一番剃发小插曲过后，众人敛起笑意，恢复正色，开始谈及今日正事。
事关陆清平安危，皇后此番也就在殿中倾听。
安平君性子急，当先上前一步抓着李淳的手臂道：“丞相，究竟是何法子能救大兄，快些说来！”
李淳斟酌了一番措辞，而后道：“安平君有所不知，陛下与我等在前些日子得了几门仙人修行之法，其中一门乃是星宿炼形之法。”
“此法在诸多法门之中，已是最易入门的那个，却也有着诸多限制，须得铸一座九重定星桩出来，引星斗之力入体，方可淬体炼形，而沉斗砂便是其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修行之法？
安平君听到此处，一时恍惚，面上闪过几分讶然。
几日不见，兄长和群臣竟然捣鼓起修仙之术来了？！
“说到这沉斗砂……”见安平君面露迷茫，李淳又将此物得来经过，以及东海之行大致说了一遍。
至于对抗仙人之事，这个不必多说，大朔上下早已无人不知，无非对个中细节知之甚少。
安平君得知这沉斗砂竟然仅是定星桩的引子，却也废了如此周折方才得来，不禁摇头感叹：“这修行之路当真是一步一坎！”
“也难怪这天外仙人，每甲子便要来一次，或许诸如沉斗砂这般修行资粮，只我大朔这方天地独有也说不定……”
“安平君此言有理，我等也是这般想的。”李淳点点头，继续说道，“昨夜东海递来奏报，第一批沉斗砂正好于今日入京，臣福至心灵想到……”
“倘若此砂能单独燃烧使用，不借定星桩是否也能引下点星斗之力来？不求能踏入仙途，只求祛病强身就成！”
这话一出口，众人不由跟着细想了一番，而后眼睛都亮了亮，觉得或许还真是如此！
定星桩说到底只是牵引星斗之力的媒介，而这牵引的根本或许在于沉斗砂。
脱离了定星桩，沉斗砂的效果即便不能完全发挥，也有概率保留几分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