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李淳再难自持，一时大窘。
陆清平有些意外，又问：“那机关之术？”
“回陛下，臣不懂机关。”这次江砚答得干脆，想都未想。
态度之坦率，语气之笃定，令人动容。
陆清平亦是颇为惊讶。
不懂也便罢了，何故如此嚣张？！
不过此人毕竟是李卿三人带来的，想必定有过人之处，只是今日时间仓促，朕来不及细究了……
陆清平如此想着，忽觉眼前黑影一晃，他心知不妙，当即强撑着道：“今日时候不早，众卿且退下，至于开颅一事，全权交由李卿定夺，朕等着便是。”
众人闻言躬身行礼，便退了出去。
李淳盘算着开颅一应所需，禀道：“陛下，约莫最晚不过后日便可着手。”
陆清平已缓缓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挥了挥手，示意已经知悉。
李淳深深朝榻上看了一眼，转身正欲离去，与立在原地的安平君擦肩而过时，后者朝他递了个眼神。
李淳会意，微微颔首，脚下不停，离开殿门。
待殿中只剩兄弟二人，安平君走上前：“大兄，丞相已经走了……”
“清昭，你近日便留在宫中，代大兄处理政务。”陆清平也只这一句交代，完后他捏了捏眉心，“大兄有些乏了，先睡会儿，你自去集贤殿。”
安平君一怔，后点点头离开。
出了殿门，便见李淳正立在廊下，似在等着他。
安平君上前，两人互相拱手见礼，而后并肩而行，朝宫外而去。
沿出宫甬道走了一段路，安平君驻足问道：“太尉他们？”
“先走一步了，开颅手术颇为复杂，他们需做些准备。”
李淳也停下脚步，看向安平君：“安平君是想问那江砚的底细？”
方才他于殿中，之所以能拦住安平君没去和江砚“理论”，是因为他对安平君说，开颅一事还需江砚相助，甚至非江砚不可，安平君这才罢休。
“丞相等人，本君自是信得过，只是此人……”安平君蹙着眉，狐疑道：“此人行事太怪，自称全才，吟诗之际也颇为自傲，可最后所作之诗，却都是丞相、少府曾作过的，此举未免太过蹊跷……”
换言之，他忧心江砚可能是某些方面有问题，不太让人放心。
李淳扯了扯嘴角：“安平君所虑不无道理，只是方才殿中之事另有缘故，臣不好与安平君言明。”
“不过安平君大可放心，江砚其人绝无问题，臣敢以性命担保。”
安平君不再多言，只拱手一揖：“丞相都这般说了，本君便不再多问……至于为大兄开颅之事，还劳丞相多多费心！”
……
次日清晨，天光微露。
许是将身后事都已安排妥当的缘故，陆清平昨夜睡得极安稳，今日醒来也觉得轻身不少，且能倚榻久坐，翻阅典籍，就连早膳的薄粥也多吃了一碗。
安平君代替陆清平处理政务，熬了个大夜，不过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神采奕奕。
早膳时，他见大兄气色稍好，面上也是浮起几分喜色，只是很快便有些笑不出来了。
陆清平有了力气，便跟着到了集贤殿，监督后者处理政务，不时还会黑着脸指点两句。
快了慢了不成，错了漏了更不成。
安平君只觉又回到了幼时，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一时苦不堪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安平君停了下来，眉头深深拧起，忍不住抬头道：“大兄，臣弟有一事不明。”
“这废籍之议，臣弟思来想去，实在不解其意。大兄细想，自太祖立国，便定下户籍世袭之制。”
“军户之子仍为军，匠户之子仍为匠，耕户之子仍耕于野，商贾之子仍贩于市……”
“如此，人人各有其责，各安其位，谁也不必觊觎旁人的饭碗，天下岂不太平？”
陆清平半眯着眼，放下了手里的藤条：“倘若遇上大旱，种地的颗粒无收，偏又只能种地，又当如何？”
“市井小民都知，若想从商，须得结交权贵，打点官寺……世风如此，久而久之，人心自然浮动，反倒生出许多事端。”
“当初朕与众卿谈及此事时，李卿曾提及过一则轶事，朕记忆犹新，今日便说与你听。”
“有一朱姓人家，淘金户，世袭罔替，每年须得向朝廷缴岁贡沙金四两，可朱家所在方圆三百里，全是黄土地，哪里有金？”
“无奈之下朱家只得卖了耕牛、薄田，去凑这岁贡，如此数年之后，家徒四壁，再难维持生计，最后趁夜逃荒，成了流民。”
安平君听了这荒唐之事，不禁苦笑了几声：“倒是臣弟愚钝了，大兄常言治天下如烹小鲜，臣弟便以为既是烹鲜，当以稳为上，却不曾想此制会有如此弊端。”
陆清平笑了笑：“这还只是其一……去，换上常服，随大兄出宫走走。”
“大兄的身子……”
“无妨，今日已经好些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安平君拗不过，只得应了。
……
小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城南一处集市边上。
陆清平乔装打扮了一番，乍一看不过寻常书生。
安平君则扮成随行护卫的模样。
“就这儿罢。”陆清平在一处面摊前停下。
三五矮桌，几张长凳。
时值晌午，面摊生意也算红火。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看见陆清平眼睛一亮，扯下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前招呼道：“客官又是你啊，诶……之前那几位常跟您一道的客人呢？”
陆清平找了个空位坐下：“他们有事，我今日便自己来了。”
摊主点点头，转头看向安平君：“这位客官要点什么，咱家有肉燥面、鸡丝面、素椒面……还有招牌的辣齑面。”
齑是腌菜，陆清平尤好这一口，故而摊主都未问，便知定然又是老样子。
安平君皱眉看着有些油腻的桌子，欲言又止。
陆清平笑了笑，替他回道：“和我一样即可。”
摊主道了声“好嘞”，转身去忙活了。
安平君望着兄长这轻车熟路的模样，又想起摊主方才所言，不禁好奇道：“大兄和群臣常来？”
陆清平微微颔首：“说来你可能会觉得意外，这摊贩的不少手艺，都是李卿所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