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平终归是命硬的,正如刘老太医所言,于两个时辰之内,自行发汗,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脑中还有几分混沌,不过大致也知晓发生了些什么。
无非便是旧疾发作,命悬一线罢了。
不过如今朕还一息尚存,想来是那十殿阎罗也不敢收朕……
陆清平自嘲地笑了笑,顿时发现一件严重的事情。
为何他半边脸僵住了,笑不出来?
偏过头,皇后正趴在榻沿上小憩,眉间轻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陆清平缓缓坐起身,伸手想去抚弄皇后的发丝,却又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半边身子也僵住了,不受控制,没有感觉,像是与身体失去了联系,已不属于他。
似是偏枯之症……莫非朕竟是中风了不成?!
陆清平不懂医理,却也知道一些常见病症。
朕日后只怕再不能骑马射箭,驰骋疆场了……
他不过而立之年,却已经历无数风雨,见惯生死,心境早已平和。
只是此时,仍不免为这壮年不在而神伤。
想当年,朕可开三石弓,带兵奔袭三天三夜不觉疲倦,酒量亦无人能及……
“陛下……”皇后睡得极浅,听见点细微动静便从梦中惊醒,撑着榻沿起身,面向殿外,“速去传太医!”
被拖走的刘老太医,又主动折返回来,为陆清平把脉,下意识想要叹气,又生生忍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清平岂会看不出来,坦然笑道:“侍医不必如此,有话但说无妨,你只管告诉朕,朕还有几日可活?”
他看着对方,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老太医一下子憔悴了许多,诊脉的手微微颤抖,缓缓收回,沉默良久才道:“寻常偏枯,以药石徐徐调之,辅以针灸导引,有七成复原之望。”
“可陛下之症,是五脏衰败、精气耗竭在先,经络瘀滞在后……大树根柢已朽,枝叶焉能不枯。”
老太医老眼一红,俯首跪了下去:“臣无能,竭尽所学,也只能为陛下减缓数日之痛。快则三月,慢则半载……便是大限之期。臣医术浅薄,罪该万死!”
“侍医起来罢。”陆清平摆了摆手,“谈何死不死的,尔有这长寿的福气,当好生珍惜才是。”
“陛下……”历经三朝,见惯天家无情的老太医,一时哽咽,泣不成声。
“好了,侍医且退下,朕还有些事要处理。”陆清平看向不远处低头而立的宦者福,“福,召三公和安平君来见朕。”
听见此话,一直站在榻侧、面容端静的皇后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
陆清平后宫空悬,膝下无子,更谈不上立什么储君。
至于安平君,是他的胞弟。
……
李淳、周崇、林蕴三人很快顺藤摸瓜,与群里苟着的新人来了一个线下面基,还给对方吓得不轻。
之后三人探了探此人本性和老家那头儿的身份,确认是志同道合之人后,又三言两语将而今的局势道明,紧接着便得知了陆清平转醒的消息,并急召他们三人入宫。
三人未来得及过多准备,只让新人洗了个澡,穿上一身宽袖长袍,又给了他一个议郎的官职,便带着他一起入了宫。
入宫不久,好巧不巧,竟与在家赋闲的安平君撞上。
双方早就是旧相识,只是眼下情况特殊,顾不得言语寒暄,一同匆匆入殿。
大朔从陆清平登基以后,便施行“无功不封侯”的政令,为贯彻此令,陆清平让自己的胞弟陆清昭以身作则,将先帝所封的王号还回给了朝廷。
而从安平君这新封号上便可看出,此号不是陆清平念及兄弟之情所给,而是陆清昭凭自身军功得来的。
早些年,陆清平南征北战,其中几场影响最大的苦战,陆清昭一场也没落下,还帮兄长挡了几箭,直到太平盛世到来,才赋闲在家,不问政事。
陆清平自不肯放着这么个壮丁不用,几次三番给他官职他不接,给他兵权他也不要,整日只知游山玩水,饮酒作乐,也算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陆清平一度觉得这个胞弟才是人间清流,不似群臣那般每日不眠,也不知享乐,只知捣鼓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
陆清平强撑着盘腿坐在榻上,皇后已被他支开,殿中此刻只有他和宦者福。
不多时,安平君和李淳三人先后走进殿中,后者身后还跟着那新进议郎。
安平君身姿修长,挺拔如松,着一系玄衣,肩宽背阔,面容刚毅,鼻挺唇薄,与陆清平有着六七分相似。
他一进殿,见兄长如此虚弱的模样,顿时便大步上前,对着宦者怒喝道:“大兄怎会这样,太医令何在,人都死了不成?”
陆清平拧了下眉,训斥道:“多大个人了,性子也不知收敛,动不动便展露情绪,成何体统?叫朕如何放心将大朔交给你……”
安平君闻言一滞,转过身看向殿外,目光变得更加凌厉:“太医令,让太医给本君过来!”
陆清平额间一黑,抬腿踹了过去。
安平君猝不及防,却也只向前踉跄半步。
他垂头看了眼脚下移出的距离,再也压抑不住心绪,转过身跪倒在地,趴在陆清平腿前,失声痛哭:“大兄从前能拉三石弓,三石弓……”
陆清平沉默片刻,无奈道:“就不能学学大兄,从来不哭鼻子。”
李淳此时猛地向前踏出:“臣请为陛下开颅!”
“邪术,此乃邪术……”殿外的老太医见安平君暴怒,原本已不准备吱声,可听见李淳之言,终是忍不住冲了进来。
他虽年迈,身手却尚可,一个健步飞扑向李淳,似要去捂李淳之口,只可惜被后者躲过。
这太医令如此年岁,竟还这般生龙活虎,有力气……
见这突发变故,陆清平眼皮微微一跳,后挥了挥手,让侍卫将老太医拖走冷静一番。
接着望向李淳:“李卿所言的开颅是何意?”
安平君也望向李淳,眼中满是不解,他心知兄长和群臣的心心相惜,此时自不会以为李淳是单纯的想开他兄长的天灵盖。
只是这言语颇为骇人,加之方才老太医的反应,叫他一时不由有些心惊,莫不是真是什么邪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