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平眼前黑了下去,是叫盾牌遮住的缘故,连一道缝也没留下。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像是雷劈在了脚边,外头工房猛地炸开一道白光,眨眼间便吞没了一切。
地面震得跳了一跳,盾牌后的甲士齐齐闷哼了一声,脚下退了半步,又硬生生顶了回去。
紧接着,四周的盾面传来密集的撞击声,当当当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嗡。
工房的屋顶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火光冲天而起,无数火星子从那烈焰中迸射出来,密密麻麻,像是炸开了一朵火树银花。
火星落地,如同下了一场火雨,地上一阵刺啦,如同把烧红的烙铁摁进生肉里,眨眼间地面上便出现一个个深洞,嗤嗤冒烟。
院里有口大水缸,是韩柏留着洗脸用的,一颗火星子穿过,缸里的水呼地便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了一阵泡……洗脸是不成了,杀猪却刚好。
盾牌围成的铁球里,陆清平看不见外头的情形,却能听见那动静。
他原以为防隅军的甲士小题大做,可眼下看来他们并非只是怀有忠勇,更忧心他的性命。
又过了一会,盾牌撤去,露出里面的陆清平。
他望着外面的景象,沉默了片刻,末了摇头道:“尔等近日辛苦了……”
……
陆清平走到那地洞前,俯身打开铜板,将韩柏从里头拉了出来。
韩柏也不顾所谓重臣威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方才慢上一步,可就要交代了。
“韩卿进展如何了?”陆清平向远处招手,宦者福呈过来一只竹筒,他接过拧开筒盖,递给韩柏。
“谢,谢陛下赐水……”韩柏也不矫情,接过来一饮而尽,顿觉浑身都舒坦了,“臣无能,尚未找到问题所在。”
他有些无奈,已是将那定星桩的图纸都翻烂了,确定步骤分毫不差,可就是行不通,这云母一烧便炸。
也绝不是火候的问题,氢氧焰最大的优点便是温度可控,且火候均匀,温度低了云母烧不透,高了一到临界值,立时便炸,相当不给情面。
“亏是在蜀都发现了一洞五色云母矿,不然而今还不够臣放烟花的……”韩柏苦笑了几声。
竟连韩卿都被此物难住了……陆清平背着手沉思,寻思着要不要就此事召群臣到集贤殿共商。
集思广益之下,或许会有一个门路可走。
群臣到底都是绝顶聪慧的人物,即便一时想不出,也总有个方向。
陆清平与韩柏思索之间,李淳已着眼四下打量。
他走到一处被火星灼出最大的洞前,伏下身,朝洞里瞧去。
两尺左右,相较于那火星子的体积,这洞烧得着实不算小了。
观察了几息,李淳站起身,招来一名就近的防隅军甲士:“去取铁铲来。”
防隅军救火总会碰上撬房梁、挖废土的时候,自是备有铲子的。
那甲士转身离去,不多时带回一物。
李淳接过铲子,对准地上那大洞,用力一铲。
一培一培的土飞出,不多时坑洞被扩大,露出最下面的泥土。
李淳趴在地上,不知从哪摸出个放大镜,仔细查看起来。
恰在此时,陆清平转过身来,正好撞见一个饱满的屁股对着自己,脚下不由退了半步,眼角微微一抽。
他这些臣子方方面面都很优秀,可以说是近乎无可挑剔,除了有时……略微有那么一点不顾体统。
防隅军的一众甲士,尽管心中对丞相的滤镜碎了一地,但却都很懂事,纷纷撇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见。
“找到了……”李淳忽地眯起眼睛,又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小巧的银镊,从泥土中夹出一物。
陆清平和韩柏听见声音,都凑了过来。
韩柏往过张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瞧见,还以为李淳夹的是什么空物。
陆清平可就不一样了,他自幼便擅骑射,天生眼力过人,可视入微毫厘之间,便是数丈之外的一根头发丝也能看得清楚。
当下,他不过眯眼一瞧,便见那银镊之间夹着的分明是一粒五彩透光、大小近乎看不见的小石子。
此物可不就是云母?!
陆清平顿时想到了什么,面露恍然之色。
韩柏见陆清平这幅反应,心中顿时便生了疑惑,追看向李淳。
李淳笑了笑,将放大镜和银镊一同递给好友,自身则腾出手来,起身拍了拍衣间沾染的尘土。
“原来是这样……”韩柏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夹着云母,放在眼前细看,哪还能想不通个中关窍。
他这几日熔炼云母的手法、火候皆是对的,就连爆炸本身也是对的。
炼制定星桩要的便是云母炸后的粉末,只不过修行者开炉炼器,能以法力控制爆炸,直接将粉末收集利用,而韩柏却是不能。
这般细节若是没有修为的寻常人炼制,自会注意到,并分毫不差地将其记录在图纸之上。
偏偏定星桩皆是修行者所炼,有大把法子能收集云母粉末,根本遇不到这等状况,自也不会于图纸之中有所记录。
苦了韩柏这些日子,还以为是哪里出了岔子,苦思冥想,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结果本就是一番无用功。
“只是……这炸后的云母,又该如何采集?”韩柏皱着眉,再次犯了难。
旧问题方一解决,新问题又接着冒了出来。
他总不能拿着放大镜,一个坑洞一个坑洞地寻罢?
更何况没有办法控制爆炸的话,这熔炼云母的损耗也未免忒大了些。
炼制所需的云母数量本就庞大,如此一来岂不更是雪上加霜?
“不管有无法子解决此事,都得先抽调人手,这一院的云母总归不能浪费。”
陆清平略一思量,朝身旁的宦者福吩咐:“调北军斥候和弓箭手来,给朕挑眼睛尖的,便是将这一院翻个底朝天,云母也得采全。”
“唯。”宦者福领命而去。
韩柏这时朝着陆清平躬身一礼:“陛下,如此一来,臣便不能急着掌炉了,得先研究一番收集云母的法子才是。”
“韩卿放心去做便是,有何难处也无需与朕禀报,自行决断便是。”陆清平关心一句后,便不再多言。
他一向是让臣子放开手脚去做,从不横加干涉。外行指点内行,轻则误事,重则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