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中年宦者被拖走,陆清平忽然哂笑一声:“一颗老棋子。”
宦者福躬着的身子微微一僵,听出了言外之意。
那中年宦者是宫中老人,想收买他谈何容易,尤其是皇宫这地方,进出皆有记录可循,等闲之人想收买宫人也无从下手。
排除中年宦者是近来才被收买的可能之后,便只剩下一种情况……此人当初进宫乃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潜伏至今,才被启用,妄图借着工造院大火,挑拨君臣之间的关系。
如此一来,就有了两条线可查,时间和动机。
顺着这两点查下去,能大大缩减排查范围。
什么样的人能在二十年前就往皇宫里埋钉子?
又为何蛰伏至今才启用,挑拨少府与陛下的关系是为哪般?
宦者福脑中已闪过一部分人选。
宦者福抬头,便听这位年轻的帝王又道:“徐徐图之即可,免得打草惊蛇。”
这安排宦者离间他和韩卿的人,与那将焱国刺客放进京师的人,多半是同一伙人。
在没有查清楚之前,陆清平不想走漏风声。
“唯。”宦者福低声应下,眼底再无温吞。
郎中令如今不在,有些活儿只能他先担着了。
……
工造院大火被扑灭时已是暮色四合。
陆清平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韩卿,出了宫往工造院而去,非得亲自看上一看才安心。
宦者福不敢多劝,只是出来时多带了些护卫。
工造院的外墙熏得焦黑,几间库房塌了大半,满地灰烬。
防隅军的军士们正在清理残骸。
陆清平远远瞧见,示意宦者福从侧门进,免得这些军士见了他,又得停下手里的活,行礼问安。
防隅军是专门救灾灭火的军种。
京中人口众多,房屋又多为木质,加之商户从不在意防患,火灾频发是常事,因此李淳上奏,设立了防隅军,专司救火和督察商户防患。
数年下来,成效显著。
京中大半望楼都是防隅军所建的望火楼。
此军所配装备与寻常军队也不一样,别的军队配火器火炮,他们配水车云梯;别的甲士披铁甲,他们披藤甲;别的甲士持长矛,他们持麻搭。
因工造院常年爆炸起火的缘故,防隅军为此还专门分出一支队伍,驻守于此,今日果然又派上用场了。
到了侧门,陆清平下了辇车,走入院内。
身后只跟着宦者福和几名亲卫,再无旁人。
不过他那身玄色衣袍太过扎眼,官寺中人都认得。
工造院的主官自是韩柏这个匠作少府。
他有两名院丞作为副手,是工造院的二号人物。
再往下是掌文职的令史,和掌工造事宜的匠师。
匠师下才是技术精湛、经验丰富的工匠,和数量众多、承担高强度体力活的工徒。
不过即便是工造院的工徒,论手艺待遇,较之民间,也是天壤之别。
陆清平往里走着,正好遇见这么个工徒,三十来岁的模样,皮肤黝黑,正在收拢工具。
他背对着陆清平,手上动作麻利,丝毫不知身后有人。
陆清平停下脚步,打算问问韩卿眼下在何处。
不待他开口,那工徒忽然转过身来,去拿一旁的汗巾擦汗,而后便看见了陆清平,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贴着地,有些结巴道:“陛,陛下……”
陆清平拧了下眉,正欲开口询问,恰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后方走了过来,是丞相李淳,笑声清朗。
“臣便知陛下放不下心,定会来工造院一探,且不会走正门……”
话到一半,他也见了那跪地的工徒,当即脸色沉了沉,愠怒道:“朝廷早有明令,不论何人,见官无需再行叩跪。”
“可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为何又跪?”
似听出李淳话中怒意,工徒抖得更厉害了,仍伏在地上,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李淳顿时便消了怒气,轻叹一声:“怎的还不起来?”
工徒闻言抬起头,嘴唇张合了几下,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局促地挠挠头。
陆清平瞧着不对,上前将工徒扶起,放缓了语气:“莫不是有人,还强制你行这旧礼?”
工徒似被这话吓到一般,连连摆手,惶恐回道:“没人强制小民,是小民……自个想跪的。”
他浑浊的眼珠里浮出泪光,声音也哑了下去:“小民的爹,当年就是因为在街上多看了豪族公子一眼,没给他跪下,被活活打死了……”
“如今小民也有了孩子,小民不想……不想让自个的娃儿步后尘,也没了爹。”
周遭一时静得吓人。
陆清平与李淳双双陷入沉默。
良久后,陆清平压着怒问:“那豪族公子,如今何在?”
李淳直直望向工徒,等着他回答。
两人的气场都有些骇人,似要吃人一般。
“回陛下的话,那人前些年犯了错,似是霸了人家的田地,被陛下亲判,秋后斩了……”工徒声音闷闷的。
斩……了?
李淳只觉胸口憋了股无名之火,堵得慌,却又无处发泄。
陆清平却是满意的笑了,只说了句“日后切记不可再跪”,便离去了。
不过转瞬他又觉不妥,回头对身旁亲卫道:“当初将那豪族斩首是因对方侵占良田,可这里面却少了一条草菅人命之罪……这般罢,尔去将此人尸首挖出,行五马分尸之刑,补上便是了。”
亲卫领命而去。
……
韩柏呆坐在一间被焚毁殆尽的工房前,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短打被烧破了几个大洞,且还湿答答往下淌着水。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山羊胡都被燎了半边,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从窑洞里扒出来的煤球。
独那双眼睛亮得出奇,直勾勾盯着前方,嘴里喃喃自语,念叨着一堆旁人听不懂的话。
陆清平和李淳走来时,他也浑然不觉。
李淳见状轻咳了两声,韩柏这才回过神,抬头看见陆清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结果越拍越脏。
“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陆清平摆摆手,看了看眼前这座废墟,心里反而放下了,还能坐这儿想事,就说明人无大碍。
“韩卿,今日大火可是因那天火一事无果所致?”
韩柏一愣,旋即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陛下误会了,天火臣已捣鼓出来了,臣唤其为……氢氧焰!至于今日之事,却是另有一番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