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接连数日，陆清平处理过政务，便往藏书秘库而去，一卷卷翻着古籍。
看得颇杂，什么“异兽志”“洲记”“方舆胜览”之类，乃至一些方士炼药手札，凡涉及异兽奇物的记载，皆不放过。
奈何库中所藏实在太多太杂，许多古籍残缺不全，更有不少是方士故弄玄虚之作，通篇鬼画符的天书。
要从中找出有用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清平连着翻了三日，除去眼睛酸涩难忍之外，再无半点所获。
直到第四日，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他头疾发作了。
像是头上有个箍，一圈一圈地勒进脑子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些古籍上的字，都浮了起来，飘来飘去。
直至他彻底晕过去。
太医匆匆赶来，施针救治。
等他再次醒来时，老宦者端着托盘走进，上面搁着药碗，里面装着不知名褐色液体，散发着苦涩气味。
“陛下，太医署熬的药，好歹用一口……”
陆清平掀开眼皮，看了眼那药，登时眉头紧皱：“胡闹，朕先前不过小憩片刻，喝什么药！”
老宦者听得急了：“陛下啊，哪有前脚忙着政事，后脚便能倒头小憩的……”
“朕还需处理政务，福休要再多言……”陆清平强撑着从榻上起身，朝殿门走去，只是脑中疼痛不已，走得有些步履虚浮。
宦者福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上前搀扶的同时，冲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后者当即会意，这是叫他去请皇后殿下来。
……
藏库内，陆清平揉着眉心，翻阅手中古籍。
书上的字他认得不能再熟，可今日却怎么也连不起来，难以理解其中深意。
“脑疾磨人……”陆清平轻叹一声。
听了这话，宦者福眼睛一亮，又端着药碗上前。
陆清平眼皮跳了跳：“朕说的是这古籍上的内容，汝过来凑什么热闹。”
宦者福一愣，委屈巴巴地退下。
僵持的当口，藏库外传来脚步声。
皇后今日着一袭素色长裙，云髻高挽，眉目温婉，缓步走进。
她手中提着一只食盒，放到案几上打开，轻轻叹了一声：“这是臣妾用桂花和别的食材熬的糖，陛下先将药喝了，臣妾便将这些糖都给陛下。”
陆清平颇为不屑：“皇后以为朕是三岁孩童不成？竟用这等把戏叫朕喝药。”
说完，他忽而嗅到一股桂花香气，找了一圈，目光落在皇后带来的食盒上。
此糖朕竟不曾见过……
陆清平佯作不在意，侧过身去，一本正经地翻阅手中古籍。
皇后什么也未说，只问了问陆清平到藏库的缘由，便也到架前挑了部典籍，跟着翻看起来。
便是此时……陆清平悄然朝食盒伸出手。
眼看要得手之际，食盒的盖子忽然盖下。
陆清平抬眼看去，正好与皇后那双温柔澄澈的眼睛对上。
他败下阵来，唤来宦者福，将碗中药一饮而尽。
皇后这才笑吟吟将食盒推到他面前。
陆清平拈起一块糖放入口中，神色淡淡：“药也不是太苦。”
……
隔日，陆清平在集贤殿批阅奏牍，一声巨响从西边方向炸开，由远及近，地面好似都跟着晃了晃。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出殿外。
只见西边工造院方向，浓烟滚滚而起，火光冲天。
须知工造院地处郊外，本就偏僻无人，与皇宫更是相隔甚远，眼下仅凭肉眼便可看见滚滚浓烟，可想而知火势之大。
此番定是韩卿铸定星桩时出了什么岔子……
“福，备辇，要快。”
陆清平立时沉声吩咐道。
宦者福躬身上前：“陛下，防隅军在工造院外围有重兵驻防，火势很快便可控制住，陛下如今脑疾未愈，万万不可前往……”
陆清平顿住脚步，负手立在廊下，望着冲天浓烟：“去将工造院的人唤来，朕要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韩卿是否安好！”
宦者福应声而去。
很快带回一名中年宦官，身上还沾着烟灰，脸上有黑印。
此人入宫二十余载，平素做事稳妥谨慎。
因韩柏在工造院铸造定星桩，陆清平为了及时了解进度，便令此人守在工造院，遇事随时禀报。
“陛下……”中年宦者气喘吁吁地躬身行礼，“工造院起了大火，是铸造炉那边出了岔子，火势蔓延极快，眼下正在全力扑救……”
“说这些废话作甚！”陆清平打断他，“朕问你，韩卿可有事，其他人可有伤亡？”
中年宦者微微一滞：“回禀陛下，少府躲避得早，未被炉膛波及，其他人也无大碍，只是受了些烟呛火燎之苦。”
“但是工造院烧得厉害，一应器具、材料毁了十之七八，损失惨重……”
陆清平闻言神色稍缓，目光却未从此人身上移开。
中年宦者果然又补充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少府此番未免操之过急了些，臣知少府立功心切，可控温之术尚不娴熟，哪能如此之快便掌炉？”
“臣也几次三番好言相劝，奈何少府一意孤行，臣也无可奈何，这才酿成今日之大祸……”
他这话说到一半时，宦者福便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此人。
“哦？好言相劝？”陆清平声音淡然。
中年宦者喉头一滚，额头渗出冷汗。
“朕让汝守在工造院，是让汝当个传声简，及时为韩卿传递消息……”
陆清平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此人：“怎的汝却指点起韩卿来了，汝年岁不小，是宫里的老人，不会连这些也不懂。”
中年宦者脸上血色褪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陛下明鉴，臣只是一时失言，绝无他意，臣只是……看工造院出事，太过痛心，心急之下多了几句嘴，实不敢对少府指手画脚啊……”
陆清平垂下眼帘，打量着此人抖如筛糠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已被压下的火光。
宦者福面色阴沉地走上前。
家里养鬼了，他对此却毫无察觉，真是令他无地自容，没有颜面再面对陛下。
“拖下去，好生问话！”宦者福蹲下身，拍了拍中年宦者的脸。
两侧侍从当即上前，将还在发抖的中年宦者架起，其连句“冤枉”都未喊完，便被捂了嘴拖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