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石府之中,正中的空气忽然像是水面一般,荡开一圈涟漪,随后三道模糊身影从中浮现,起初极淡,须臾间便变得凝实起来。
陆清平负手立于正中,打量一眼,确认是峼山洞府没错。
李淳和韩柏分列左右,心下感叹这玉龟挪移之能真是方便。
前脚尚在东潮之滨,后脚便回到了京师郊外。
而今距离在东海打捞沉斗砂,已过去了三日光景。
这期间,陆清平一直在修养调理身体,因脑疾发作,他一直昏昏沉沉,极少下地,一应事宜全权交由几位爱卿处理。
直至今日,他感觉好些,几位爱卿也将诸多事情办妥,君臣才齐聚一处,用玉龟传送回来。
只是赵破胡不见踪影,陆清平尚未来得及相问。
石阶蜿蜒向上,他当先而行。
韩柏紧随其后,边走边道:“陛下,这三日臣已带着东海工匠造出了水车,眼下正日夜不停,为天铜瓶轮换充气。”
“一应善水之人也已召集完毕,如今在岛上打捞沉斗砂,一日可得沉斗砂三十余斤,足以供应一座定星桩所需。”
“这比原本预估已然快了许多,待第一座定星桩铸成,后续便可如法炮制,一座接一座地立起来。”
陆清平颔首,脚下步伐不停,微微侧过头:“汐夫所言的海外之人,李卿可去见过了?”
“回陛下,汐夫所言当日,臣便亲赴乡亭查验,此人肤色白皙,发卷如螺,言语与大朔、焱国皆不相同。”
李淳应道:“救他的老渔民也言,是于海上救起,此人当时身下只有一块浮木,能活着实属命大。两者相互印证,臣以为此人是海外之人不假。”
“之后,臣将悬海脂的文告拿给此人看,对方又哭又笑,用手指在地上反复画着线条,臣瞧着像是海图航道。”
陆清平眼中精光一闪:“如此说来,确凿无疑了。”
“八九不离十。”
李淳捋着一缕胡须道:“陛下文告广布天下,此人许是意外见了有关悬海脂的文告,便摘榜寻了乡亭中人。”
“可惜因言语不通,乡啬夫不敢上报,若非此番东海之行,这悬海脂的线索便要漏了。”
陆清平沉默片刻:“破胡而今不见人,是承了此差事?”
“臣与精通海事的吏员反复比对过,大致圈定了一处海域,在以东的远洋之上。”
“一来一回,至少需航行月余,臣与少府有事缠身,故而这差事便只能拜托郎中令了。”
李淳如此说道。
京中有大把出海人选,比之赵破胡都更为合适,奈何在东海的就他三人,若从京师调人出海,又得耽搁不少时日。
韩柏接过话:“陛下且宽心,郎中令虽不熟海务,但他此番所率乃是陛下的亲军,便是再遇那妖蛇,也不足为惧。
“加之领航之人又是丞相从东海招募的老舵手,据说闭着眼都能摸清洋流风向,只要小心行事,当无大碍。”
韩卿所言有理,况且那海外之人都能靠着块浮木漂洋过海,赵卿带着朕的亲军,此行又有何惧……
陆清平点了点头,向上走了几阶,忽叹了口气:“破胡那厮跟在朕身边多年,如今他出了海,朕身边竟有些空落。”
李淳和韩柏闻言笑了笑。
至此,定星桩涉及的一应材料,个中关节皆已打通,悬海脂是铸桩之后所用,不影响进度。
而去东海这段日子,其余所需材料也已陆续运入京中,眼下只差铸桩这最后一步。
而这一步乃是重中之重,也是最难的一步,需韩柏坐镇工造院,亲力亲为。
这也是为何出海之人是赵破胡的原因。
不算韩柏,李淳也要回京调度全局,职责难以顶替。
算来算去,只有赵破胡身上没有太过要紧的差事。
说话间,君臣三人出了洞口。
守在山巅的还是故人……那老卒与小兵。
见陆清平从洞中出来,两人已不再感到意外了,并轻车熟路地制止了其他士卒。
下了山,陆清平从驻守此地的北军手中要了三匹马,便欲赶回京城。
御驾亲征的好处在此刻便体现出来了,军中稍微有些资历的将官他都识得,也都认得他。
北军的校尉躬身道:“陛下,末将这便领千骑护送。”
“不必折腾了……”陆清平翻身上马,摆了摆手,“此地离京城不远,朕与两位爱卿自行返回便是。”
“陛下安危岂容儿戏,末将怎可轻忽……”校尉低下头,惶恐劝阻。
李淳驱马上前,低声道:“陛下,还是让北军护送一程罢,万一路上再遇刺客……”
陆清平闻言沉默了半晌,想起峼山大祭当日的情形,只得无奈点头应了。
那校尉见状心头一松,挥手命一列斥候先行,沿路查探,自身则带领千骑压阵。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
回宫后的陆清平也片刻不曾闲着,处理政务之余,便一头扎进宫中藏库,仔细翻阅古籍。
这藏库的典籍未必是天下最全,却定是天下最古。
此番从东海回来,吞舟鱼这事儿倒是提醒陆清平了,他咂摸着其中关窍……沉斗砂并非寻常之物,其硬度堪比金石,吞舟鱼为何偏偏好这一口,磨牙不成?
思来想去,不似巧合。
倒更像万物有灵,吞舟鱼冥冥中感应出了沉斗砂的不凡,本能驱使着它将之吞下。
亦或是沉斗砂对吞舟鱼本就大有裨益,它这才专挑着吃。
若是后者,即便日后那岛下的沉斗砂取尽,也可随着吞舟鱼,再寻它处。
陆清平顺着此思路,想到了诸多可能。
倘若吞舟鱼能寻沉斗砂,那其他奇珍异兽又当如何……会不会也与一些特殊之物产生联系?
定星桩而今材料齐全,自不必在上面继续下功夫,可候丹不是还缺三味药石吗。
既然广布文告都找不到这三味药石,那不妨换一条路,从异兽或一些古物入手,说不定反而能歪打正着。
这念头乍一看虽有些荒唐,可不试试怎知能不能成。
加之定星桩只差最后一步铸桩,与其枯等,不若多备条路。
万一真叫他翻出些蛛丝马迹,岂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