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时间里,众人只做一件事,便是盯着浮漂动向。
只要浮漂一动,就可通过浮漂,追踪海下的吞舟鱼去向,再沿途记录那些吞舟鱼停留过的海域,进而下海探查有无沉斗砂。
如此一来,此番东海之旅才算不虚此行,有所收获。
然而日落月升又日出,一天一夜过去,那浮漂仍未有半点动静。
那声称套中吞舟鱼的青年,趴在围挡边缘,盯了整整一夜,双目布满血丝,神情沮丧。
“不该啊,不该啊,我明明将绳圈套上了,怎么会……”
心情从云端跌落谷底,只用了一天一夜。
陆清平与李淳等人见状,将视线从青年身上收回,不禁摇头叹息。
此人大概率没有说谎,定是水下发生了什么变故。
譬如当时视线不佳,青年以为套中,实则绳圈却是落空。
又或是绳索在水下被勾断,诸如此类。
总之今日是最后的机会。
回京师将天铜瓶充满再重返东海,即便有玉龟,回程只消瞬息之间,但再来至少要半月。
可若是等到那时,什么都迟了,吞舟鱼也早已交尾结束,遁入茫茫大海,再难寻觅。
与此同时,刚刚睡醒,养足精气神的最后三名下水之人,得知浮漂一夜未动,他们今日还需下水,且是最后一次机会,顿时压力陡增。
陆清平望着海面,思绪翻涌。
他在考虑,是让最后三人下水一试,还是将三人的天铜瓶让给昨日已经下过水的人。
多下过一次水,便多一次经验,或许如此安排才是眼下首选。
思虑再三,陆清平还是将此想法放弃。
有些事不能以常理度之,譬如那大蛟。
后续的半天里,陆清平一直抬首望天,等待着时辰到来。
好在这期间并未出现什么意外,直到隅中时分,天气依旧晴朗,艳阳高照,是下水的好兆头。
最后下水的三人中,有那个名叫汐夫的少年。
眼看时辰将近,三人又各自检查了一番装备,并于脑中过了一遍细节,随即跳入海中。
船上的陆清平等人,只能目送三人渐渐消失,这等将重要差事托付于他人的感觉,并不好受。
随着日头西移,汐夫三人下水已有近半刻钟时间。
李淳望着海面,风平浪静,不见异常,心下稍安。
昨日那蛟若只是为寻食饱腹,今日应当不会再来了……
正这般想着时,他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中似有怒意,又颇为无奈。
李淳侧过身,只见负手而立的陆清平,一如昨日一般,遥望天边。
他心下一沉,凝着眉缓缓转过头。
远处黑云滚滚而来,阵仗颇大。
直恁地……
李淳额头一黑,心中有万马奔腾而过。
难怪陆哥如此发笑,此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一下水便来。
还背云带雨,将日头遮了严严实实,似诚心搅局一般。
船上反应也一如昨日,迅速部署,严阵以待。
而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这蛟不再隐于水下。
斥候放下手中目镜,直勾勾盯着远方。
众人视线一转,终于看见此物真容。
只见约莫数十丈外,一条巨大黑蛇,驾驭着数丈浪头,在海面上劈波斩浪而行。
其身通体覆盖着水桶大小的黑色鳞甲,大半身子都藏在水下,仅露出的脖颈便有数人合抱之粗。
之所以称其为蛇,是因它无爪无足。
可虽是如此,此黑蛇却也已有了几分化蛟迹象。
其额上长有两处鼓包,皮肉紧绷,且透出玄光,似有什么将要破出。
不等船上众人多打量,这黑蛇猛地扬起头颅,仰天嘶鸣。
声若婴啼,却又更加啸长,且满是震慑。
霎时间,天上黑云翻涌骤然加剧,电光在云层乱窜,暴雨像是被谁从天上倾倒下来一般,砸向船队。
紧接着,它又张开血盆大口,喉咙间黑气翻涌,顷刻间喷出数百道水箭。
每道都有碗口粗,速度奇快,眨眼便直扑船队众人。
各船的百将兼临时指挥使,瞳孔一缩,不等宝船下令,便大声怒吼道:“开炮轰它娘的!”
所有宝船上的炮口同时喷出火光,呼啸着迎向半空。
大部分水箭与炮弹相撞,炸开漫天水雾,四散飞溅。
然而仍有部分炮弹,穿过水幕,结结实实轰在黑蛇身上。
火光在黑蛇身上炸开,顿时血肉横飞,数片鳞甲卷起,露出猩红皮肉。
黑蛇吃痛,在海中翻腾起来,搅得海面掀起浪墙。
不等船上众人露出喜色,黑蛇张嘴又是一轮水箭。
与这般生物装填弹药相比,火炮的频率远远不及,还在装弹之中。
水箭洞穿力惊人,厚实的船板立时破开大洞。
部分小型宝船更是有海水灌进船中,沉没只是早晚的事。
水箭覆盖极广,且速度极快,虽然大部分被船身挡住,但仍有小部分射向甲板。
龙骧卫乃精锐之师,但依旧捕捉不到水箭轨迹,直到面前方才能做出反应。
不少甲士因此被水箭射伤。
不论是肩头还是大腿,留下的都是血窟窿,更有的连骨头都露了出来,断裂开来。
各船甲板上转眼便是一片狼藉。
陆清平俯身躲在围挡之后,不时探出身,将望镜举起,盯着黑蛇动向。
看来此蛇修为不深,道行尚浅,并没有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本事。
如此朕便心安了。
朕颇有家资,船上的炮弹存量甚多,此蛇即便不走,也足以应付一阵,甚至有机会将其轰杀……
见黑蛇被炮弹炸伤,张口反击后不久,便身躯一沉,遁入了水底,陆清平立时下令:“速将伤卒抬回船舱救治!”
身后校尉得令,扛起巨大令旗挥动。
不多时,各船之上,甲士两两一队从船舱涌出,抬着担架奔走开来。
不到片刻功夫,伤卒便被抬回船舱上药,甲板上则换上了新一轮甲士。
幸而此番没有听韩卿所言,为节省开支少带人马,而是将三千龙骧卫尽数拉来了东海,不然眼下人手未必足够……
还有,韩卿这财迷的性子真得改改了,朕的亲军出征,一应耗费难道花的不是朕的私库?他何苦一副肉疼模样……
陆清平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