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就绪。
所有人静候时辰，待天正亮、海下视野最佳之际，便可下水。
昨日筛选出的一众善水好手加上赵破胡，共计十一人，此刻都已将装备穿戴好，候在船舷边。
目镜、蹼靴、水靠等装备一应俱全，穿戴妥当，观形制风格有着不太属于这方天地的气息。
李淳走到陆清平身前，低声禀道：“陛下，此处海域是东海采珠人所报，虽历来都有记载，乃是吞舟鱼交尾之地……”
“但毕竟近些年无人下水验证，故今日当分次下水较为稳妥。”
韩柏也补充道：“陛下，下水一趟前后需半个时辰左右，便是分作三个批次下水，于时间上也来得及。”
“即是如此，便依两位爱卿所言行事。”陆清平轻轻颔首说道。
很快，随着日头渐渐升高，时辰已至。
听到要分次下水，有三人主动请缨，站了出来，愿打头阵。
最后经过商议定下，由此三人加上赵破胡，作为先行下水之人。
陆清平行至三人和他的贴身大管家赵破胡面前，缓缓一揖：“望诸君，凯旋而归！”
除去赵破胡外，其余三人对眼下情形根本没有任何预料，全都愣在当场。
待反应过来，他们只觉全身热血沸腾，体内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涌出。
三人学着赵破胡的样子，躬身道：“我等定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过后，他们面向海面，调整呼吸，即便明知这一跃很可能一去不回，面上也不见丝毫犹豫。
伴随着扑通一声，四人纵身跃入海中。
陆清平站在围板前，目送四人入海，直至没入深处，消失不见。
海面渐渐恢复平静。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船上没有任何手段能够洞悉海下的情形。
或许已然有人被那吞舟鱼一口吃入腹中，又或许有人已经迷失了方向，游向了更深的海底……总之这一切，船上的人全都无从得知。
众人于甲板上来回踱步，静静等待。
这时，一直负手立于围挡前的陆清平，忽然拧眉道：“尔等可信天命鬼神之说？”
距他不远的李淳、韩柏闻言走近：“陛下何出此言？”
陆清平望着天边，目光沉凝，一言不发。
李淳和韩柏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远处。
只见天边有团黑云快速涌来，由远及近，遮天蔽日。
眨眼之间，天色骤然暗沉，像是有人于天上泼了墨汁。
紧接着，一道闪电撕裂云层，闷雷滚滚而至。
众人一阵不安，一股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起风了！
那些小型宝船的甲板上，一些没有固定的物件，纷纷滑动，龙骧卫的甲士反应迅速，取来绳索上前。
尽管小船摇晃，船身颠簸，可这些甲士足下却稳如磐石，动作没有丝毫受阻。
雨水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密密麻麻砸在船板上，激起片片水花。
雨势越来越大，劈头盖脸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海面也不复先前平静，浪头虽不大，却也层层叠叠地不断涌起。
“该死！”李淳重重一拍围挡，骂道，“萤石亮度有限，眼下乌云压顶，海下怕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完全摸黑之下，莫说套鱼，便是方向恐怕都辨不出来，只能全凭感觉。
现在根本不是能否成事的问题，而是下去的人还能不能回来。
不远处，汐夫小脸皱成一团，神色犹豫，似在想什么事。
不多时，他一咬牙，脱下脚上的蹼靴，朝着陆清平的方向奔去。
陆清平身后，负责贴身守卫的校尉，瞧见这一幕，瞳孔一缩，目光将汐夫锁定，一只手已然按在腰间剑柄上。
眼下郎中令不在陛下身边，他的职责便是如此，行事不能掺杂太多个人情绪，一切以陛下的安危为重。
韩柏最先注意到汐夫，抬手将其拉至身前，低声道：“汐夫，怎么了？”
汐夫快速道：“汐夫常来这片海域捕鱼，一向风平浪静，即便下雨也会先刮风，不会这般快……”
韩柏拧着眉想了下，而后眼中精光一放：“汝的意思是……此番变化是那大蛟作祟？”
汐夫重重点头：“汐夫与阿父见那大蛟之日，便是如此，汐夫本以为是巧合，可观今日方才醒悟……大蛟有兴风作浪之能！”
陆清平回过神，正巧将这番对话听入耳中，当即神色一凛。
大蛟之事，李卿已与他提过。
本以为即便此事不假，也当不会如此之背，可万没想到，眼下竟真给碰上了。
陆清平与李卿对视一眼，后者面向那贴身校尉递去一个眼神。
校尉会意，反手从身后摘下一个扩音喇叭，放到嘴边：“斥候营听令，取望镜，观海寻蛟！”
“神机营听令，火炮填装，床弩上弦，随时待命！”
“龙骧卫全军听令，取火油袋、机关铳……”
一条条调令发出，大小宝船之上，甲士纷纷响应，动若雷霆，却又井然有序。
所有斥候几步并一步，足下如飞，飞快爬上桅杆，取下腰间望镜，一手持镜，一手抓着绳索，腰背挺直，缓缓转动，扩大望镜视野，扫视海面。
宝船舷侧的炮门、弩窗，几乎同时伸出漆黑的炮管和锋利的弩箭。
此外在甲板上，一座座火炮和床弩也被推出，并伴随着火炮装填，弩箭上弦之声。
剩余甲士则搬出一箱箱装满猛火油的皮囊，同时架起遮雨篷布，取出机关铳上膛待命。
饶是准备得如此周密，陆清平依旧眉头紧皱。
船上手段再多，可若此蛟不露面，只隐于海下袭扰，便一切都是徒劳。
还有便是，此蛟若常在近海出没，当不会只有那汐夫见过，官寺也应一早便收到消息……
或许，此番并非偶然，而是此蛟以吞舟鱼为食，这才撞上。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与之缠斗不休，而是将其赶走，让日头透出，为水下之人行事争取便利……
更何况，这蛟属水族，既能呼风唤雨，想来不是寻常凡俗之力可抵，火炮也未必能伤它几分。
若火炮能将其重创，一切自然好说。
可若不能，反激出此蛟凶性，令之发狂反扑，届时局面岂不是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