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柏又拿出第二样东西，衣服模样，通体漆黑，薄而韧，摸上去滑不溜手，里面还缝着一层绒。
“这是用鲸皮制作的水靠，贴身穿，能隔海水之寒，四十寻水下冰冷刺骨，若无保温之物，一会儿功夫便会手脚僵硬。”
接着是一双靴子，鞋底极厚且宽，像两只放大了的鸭蹼。
“此为蹼靴，穿上后在水下踢腿便可借力，比之赤足要快上数倍不止。”
韩柏环视众人：“这些皆是给尔等保命的仪仗，官寺备下这些，绝不是让尔等送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官寺有所准备，并不是要拿他们当耗材用。
这些年，官寺出品了不少机关造物，于民间广为流传，颇为实用。
每逢有新玩意问世，百姓也乐得一试。
只是，眼下不论是那长条铅块还是这鲸皮水靠、蹼靴，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不能下水太深另有原因。
“公，这两物是好东西，可想下到四十寻的海下，这太难了，气不够长，下到一半人就会憋死。”
“是啊，更要命的是这里面有忌讳，下得深了会惊到海神爷，就算能上岸，也要当场变成废人。这辈子都不能下水。”
“……”
韩柏听后笑了笑：“大伙别急，吾还未说完，之所以下海一深上来人会七窍流血，是因为潜水症……”
过后，他用通俗易懂的言语和例子，给十人解释了什么是潜水症，什么是水压。
这十人听后恍然大悟，只觉茅塞顿开，往日诸多疑惑一扫而空。
“那依公所言，俺们下水时那股钻脑仁的疼，实则是海里头有劲给压的？”
“难怪我上回在水里头摸珠，憋急了猛地上窜，耳朵就嗡嗡响，难受得紧。”
“既是如此，那上浮时慢些，是不是就不会流鼻血了？可这慢到啥程度才算稳妥？谁又能有那么长的气息？”
“……”
见众人都理解了什么是潜水症，韩柏进行下一步教学。
他先是拍了拍长约六尺的天铜瓶：“看这个大家伙，里面装着的就是气，只要每人备上两瓶，便是在四十寻的海下，也能撑上近盏茶功夫，也就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就是尔等用来给吞舟鱼挂标的时间，绳环只需套上，便会越拉越紧，无需担心脱落。”
“至于上浮时究竟要慢到何种程度，尔等来瞧此物。”
韩柏指了指地上摞起来的一团天铜绳：“此绳刚好四十寻长，每个需要停留的地方，都会捆着一枚萤石，如此尔等只需记下在水里停留的时间，再依次减压上浮即可。”
此前他就已算出减压所需的深度，若在四十寻停留不到一刻钟，那么便需在二十三、十八寻各停留六十息。
然后是十五、十三、十二寻，停留一百二十息。
之后也差不多如此，总之越往上，距离水面越近，停留的时间就需越长。
直至距离水面三寻、一寻半时，更是需停留一刻钟之久。
到得最后，韩柏面容严肃地叮嘱道：“此番下水一共四个天铜瓶，其中最大的两瓶只能在四十寻处使用。”
“另外两瓶则按次序，上浮使用。这一点定要牢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此外，在四十寻水下逗留的时长，尔等也务必要严格遵守，切不可大意，不然每多停留几十息，上浮时长都会延长，尔等可都明白？”
见韩柏如此郑重，十人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即连连点头，不敢有所大意。
之后的时间里，韩柏又详细地将一些装备的使用，教给十人，直至十人完全吃透。
即便如此，对于明日下水，他也颇为担心，可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若不是眼下已是仲夏尾声，吞舟鱼即将结束交尾、离开固定海域，届时再难寻觅。
此事交给他和李淳等人去做，无疑是最合适的，那样便不会有无辜之人因此丧命。
可奈何他们之中除去赵破胡略通潜水之法，其他人对于水下之事，皆是一窍不通，也无时间去掌握了。
明日能否成事，也只能全看天意了。
……
不觉间已是明月高悬，海上无风无浪，平静如镜。
选定的十人对于一应下水装备已是格外熟稔，还入海试了几番，只是没有使用天铜瓶而已。
而此外，不论是那配重铅块还是水靠、蹼靴，皆无比好用，省力不少。
龙骧卫一众甲士经过大半日的围观，也增长了不少见识，更是收起了心中轻视。
下水之事看似简单，实则不然，稍有一步错，便会导致步步错，容不得一点差池。
也难怪陛下、丞相、少府一致决议在东海征召善水之人，而不是从龙骧卫中选调。
……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第二日一早，天色大亮。
经过一夜，偌大船队已开至指定海域，围成环形阵势，严阵以待。
巨型宝船停在北侧，阻挡了大部分的海风。
陆清平、李淳等，包括其他中小型宝船的甲板上，皆站满了来来回回的龙骧卫甲士，每个人都有职责在身，运转有序。
中间的海面上，垂着数条由天铜制成的绳索，一头连接着宝船船舷，上面每隔一段间隔便绑着莹石。
此索既是辅助下潜、上浮的工具，亦可用来定位。
四十寻的水下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毕竟可见度有限，莹石的作用便是叫下水之人不至于因为游出太远，以至于迷失方向，找不到归路。
巨型的宝船甲板上，此刻摆放着十一个大型浮漂，每个浮漂都以超长的绳索系着，另一头则是绳圈。
每个浮漂都需三人合抱，但重量却又极轻，入水即浮，且包裹着牛皮，坚韧无比，便是刀斩亦难破。
届时，十名下水之人，只需将绳圈套在交尾结束的吞舟鱼身上，便算大功告成。
绳索之所以又细又长，有三十多丈，就是为了防止吞舟鱼将浮漂拉入海中，从而让海面负责追踪的船队失去目标。
为此，浮漂上还涂着醒目的橙漆，十分显眼。
这漆也经过一番配调和测试，能做到入水初时不化，极其鲜艳醒目，里面还掺着莹石粉末，闪闪发亮。
然而随着水浸时间一长，此漆就会缓慢化开，在海面或水下拖出一条线。
如此设计之下，即便吞舟鱼将浮漂拉入水中，亦可凭此追踪其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