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作何？”校尉问出口。
几名甲士从地上站起，抱了抱拳，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听了是少府定下的题目，校尉晃了晃神：“尔等可知，这箱中磨人之处在于什么？”
众甲士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校尉低声道：“四肢不得伸展，筋骨渐僵，进也不是，退也不成。目不能视，只听心脏如擂鼓，一声重过一声。”
“再然后，会觉无数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痒得厉害，却怎么也挠不到，如抓心挠肝一般，让人生不如死。”
众甲士有些懂了，目光再看向那些木箱，仿若身临其境，个个皱紧了眉。
其实最痛苦的地方，校尉没有说，那就是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更不知什么时候会死。
每时每刻都会怀念能正常伸懒腰、抖腿的日子，一点一点将人逼疯。
等真正出来那一瞬，更会觉得如获新生，再也不想进去第二次。
……
之后的一个时辰里，箱子被从里面推开的次数越来越多。
直至时间到了，箱子已然只剩一小半。
韩柏差人打开箱子，里面的人一个个跨出。
神色虽然有些萎靡，但好在眼神还算清明。
最后从箱子里走出来的，是个身形瘦削不过十六七的少年，正是汐夫。
旁观的龙骧卫甲士，顿时倒吸了口凉气……这般年纪，竟也能撑到现在？
汐夫抬眼望了一圈，对上众人目光，只淳朴笑笑，便走到了几个同乡身边。
韩柏深深望了汐夫一眼，继续开启下一阶段的筛选。
二阶段还是与这木箱有关。
会有人于箱外不断敲击箱壁，变化节奏，时缓时慢，以声响干扰。
在这等环境下，计时一炷香，应试者自觉时辰到了便可顶开箱盖出来。
韩柏讲完规则，一众应试之人松了口气。
原本听到要再进木箱，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打算弃了，还好此番只是一炷香，不算长，咬咬牙便可捱过去。
只是要精准计算一炷香的燃烧时辰，且外部会有干扰，怕是不易，需要极强的专注和定力。
好在他们常年下水，对于自身的气息长短颇为了解，以此为根基，辅助判断，应该会有些效果。
很快二阶段的考验也结束了，能精准计算一炷香燃烧时间的还剩下二十人。
韩柏琢磨着剩下的人不多了，剩余的九十九道关卡就可以跳过，直接进入最后一关了。
他让二十人休息了片刻，自身则转头走上一处高台。
而后命应试者依次上前，问了些与水性毫不相关的话，譬如家中几口人，为何来此之类的。
初时不见端倪，一众应试者只觉这位考官语气颇为温和，不难相处，人却有些古怪啰嗦。
可随着深入，弄清一应人的身世性格后，韩柏面色如常地开始拣人痛处下手。
有人被问及亡故亲人，红了眼眶，作势要与之拼命。
有人被质问过往私心，恼羞成怒，说不出辩解之语。
赵破胡在下面瞧着，啧了一声……怪不得要上高台，原是怕被打！
不过此试验之法当真是老韩所想？不是某人出的主意？
不远处，李淳忽觉鼻痒，忙抬手以袖袍遮面，无声地打了个喷嚏。
负手而立的陆清平，似有所察觉，侧了侧身，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李淳见状也不觉尴尬，轻咳一声道：“水下之危多在方寸之间，若稍遇变故便自乱阵脚，纵有千斤气息，也救不得一条性命……是以，临危不乱、遇变不惊，至关重要。”
“一关着手毅力，二关在于心性，两关皆过，方为上上之选……而如此，不至于叫他们白白枉送性命。”
陆清平微微颔首：“此乃慎重之选，甚好。”
……
韩柏观下方应试之人的神色，并听其语气，见呼吸节奏有变、瞳孔微张的，便轻轻摇头。
唯有应答如常、神态自若的人，方才入了他的眼。
不过无论是哪种表现，他都会命令人端来水盆复试。
反应或可伪装掩饰，但心绪起伏之下，气息紊乱，难以作假，以屏息之法复试便可确保无虞。
而结果也多如他所料，情绪稳定者，屏息更久，能与平时的状态相差无几。
反之，那些呼吸节奏紊乱、急于和韩柏争辩的人，几乎无一例外，实际憋气时长远不如他们所述。
而此番考核当中，最为突出的几人里，仍有那名叫汐夫的少年，令韩柏印象深刻。
此子年纪轻轻，心性却天生沉稳，这一点着实少见。
筛选出十人后，韩柏命人将其余人送回岸上。
宝船自是不会开回去的，所以是换乘小船回去。
之后又休息了片刻，韩柏终于谈及此番正事，且开口便语出惊人：“我需尔等潜至近四十寻的水下。”
“将一绳圈套在吞舟鱼的身上，不论是鱼鳍也好，还是鱼尾也罢，只需套住即可。”
“这……”
此言一出，被留下的十人皆难以相信。
莫说四十寻，便是二十寻，都难做到。
众人皆是自海边生海边长，也曾听乡中的老人说起，不是没有下到二十寻的人，只是这些人回来之后都病害缠身，不得天寿，且一辈子再也没法下水，如同废人。
更何况眼下是四十寻。
有个汉子苦笑：“还真是要命的差事……”
其他人沉默不语。
下水有危险他们认，便是丢了性命也罢，可这种明摆着是送死的事，难道还要去吗？
有人不解地道：“公可知四十寻水下，仅凭人力根本到不了，即便我等愿意冒险一试，也办不到！”
韩柏没有多言，只是叫人取来一应下水装备，并一一介绍。
第一件是带状的铅块，每条约莫三五斤重，两头有皮扣，能牢牢系在腰间或脚踝上。
“此乃配重。”韩柏悉心讲解：“人体本就轻于水，加之海中浮力颇大，若不增重，到了一定程度便再难往下。”
“而有了此物辅助，到了海下只需增减铅块的数目，便可随意控制浮沉，如此到四十寻的海下，便不是难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