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这事儿，与游得快还是有区别的，却也突出个天赋加努力、机缘。
即便都是搁水边长大，也不尽然全都一样，也会有的善水，有的怕水。
不过话虽如此，善潜水之人往往多少都会有些相同之处，譬如躯干偏长，腿相对短，且大腿粗壮，小腿细瘦。
又或者是脖子粗壮、脚掌大，关节柔韧灵活等等。
而这些特征，临海县的人无一例外，几乎都没有。
这倒并非是说他们不善水，而是说他们定然不是临海县最善水的那一小撮人。
趁着这个功夫，李淳差龙骧卫甲士上船，取出了临海县令的伐阅，也就是记录功绩生平的简牍。
此番来东海，他自有一番准备。
看过此人伐阅后，李淳不由轻轻摇了摇头：“尔也是渔人出身，年少时全家曾遭受过豪族压迫，父兄因此而死，你也险些丧命。可如今你又为何走了当年豪族的老路？”
“尔真以为，此番陛下巡海是什么过家家的儿戏？随便找几个会水的心腹，就能瞒天过海，下水领赏？真是笑话！”
县令浑身抖得如筛糠，用尽全力磕头求饶：“臣，臣也是鬼迷心窍，一时糊涂，臣知错了，求陛下念在臣这些年治临海县有功的份上，饶臣一命，臣再也不敢了……”
“尔不是知错了，而是惧了！”赵破胡冷冷地朝身后一挥手。
一列龙骧卫立时踏出，将临海县令和一众所谓的善水高手押走候审。
见此情形，沙浦县令望而生畏，背后生出涔涔冷汗。
与此同时，又有数百龙骧卫被派出，赶往各个乡里打探，征召真正的善水之人。
陆清平缓缓转过身，越过两县县令，看向另外两县之人。
这些人大多干瘦却又小肚微鼓，是长期下水所致。
生于水乡还是多以水为生，所以眼前这些人里，有不少才不过十六七岁。
陆清平看向其中一个少年，目光柔和了几分：“汝且说说，官寺的人叫汝来时是如何的？”
此话一出，沙浦县令顿时心下一跳，他微微低着头，也不敢朝前打量。
那少年只觉得眼前之人，与以往见过的官老爷都大不一样，没有丝毫架子，也不显得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们，或者是很可怕之类的样子。
不过他身旁的几个同乡却瞧着有些紧张，不停地扯着衣角。
少年歪着头回忆了一下：“爵一级，田二顷，宅一处，粟米五十石，钱一万……若伤残，复除终身，赐养疾良田。”
此番涉及的水域，毕竟是三十五寻，近四十寻的水下，且那吞舟鱼也有一定危险，故而并不能全然保证下水之人的安全，征召的报酬也定的极高。
其他奖赏都无需多说，单这钱一万便不少了，在大朔能买下三百石粟米，或半头牛。
尽管群臣在工造院捣鼓出许多可助耕种的农具，但牛还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这还仅仅是每个人的报酬，只要下水便有，成事另算。
李韩赵三人过了一遍，少年所说的数目与他们当时定下的基本吻合。
远处围观的百姓听后，顿时议论起来。
“乖乖，一万钱？陛下真敞亮啊，让俺卖命俺也乐意哩！”
“下个水就有这么多钱？我种地七八年，就算风调雨顺收成好，也攒不下这么多！”
“可惜了，咱家都是旱鸭子，不会水，不然咱家也去……”
“……”
少年听着远处的议论，有些沉默地低下头。
陆清平这时又问道：“这些东西，汝觉得可还成用？”
“自然成用的，有了这些东西，阿母就不用那么辛苦地织网，阿父也有钱抓药，就连阿弟也有功夫去上蒙学了……”
少年快速点点头，说话时眼里放着光，脸上闪过喜色，只是很快又被失落代替。
“那事后这些东西……汝能到手几分？”陆清平淡然问道。
少年愣住，不知道如何回答，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沙浦县令。
后者两腿开始不停地打颤。
“朕来猜一猜，可是这个问题……那人没教？”
陆清平从少年身旁走过，抬手搭在沙浦县令的肩头上。
后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陆清平转身离开：“剥了这身官袍，押下去。”
几个龙骧卫上前，将沙浦县令拖走。
眼下只剩最后一个潮阳县令。
陆清平瞥向他：“汝呢？自告，当从轻论。”
潮阳县令躬身行礼，坦然道：“回禀陛下，臣为官愚钝，虽不能做好事，但身行却清白，还请陛下明鉴。”
陆清平不再多言，径直看向他身后的善水百姓：“汝等此行可有人告知，下水极有可能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并替潮阳县令说话。
“陛下，明府已将下水凶险告知再三，是我等执意要来的，与明府无关！”
“是啊陛下，明府待人向来恩厚，我等此番前来，亦是想要向明府报恩！”
“……”
临海、沙浦两县的百姓，见到人家的县令这般为民着想，不禁摇头叹气。
陆清平听后也稍稍放宽了心……总归没有全军覆没。
相较于沙浦县，这潮阳县下的百姓，精神头瞧着是要更好些，也更有生气。
他看向潮阳县令，叫出对方的名字：“柳志，汝做的很好，恩信及民，可见才具，朕心甚慰。”
“东海三县，相距甚近，却职司不一，吏卒繁多，日后若有调度甚是不便，今合置一郡，汝为专督，领郡守之职。”
柳志猛地抬起头，他万万不曾想到，陛下竟然能叫出他的名字。
如此看来，陛下早在抵达东海前，便已做足准备。
并且东海接下来恐怕会有一番大变动，不然不会合置一郡。
若另外两县的县令没有今日这一出小动作，仅仅是这合县之事，便可坐等高升，结果却被他们自己葬送了大好前程。
似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柳志赶忙俯身再揖：“臣定不负所托。”
合置一郡？
沙浦、临海两县的百姓，原本正发着愁，蓦地听见这个消息，顿时欢呼起来。
如此好官，哪里去找？他们日后却也有了……要不说还得是陛下英明哩！
潮阳县的百姓则是默默挺直了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