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盛之际，众人先后登临山巅，不远处的景象令他们为之一怔。
山巅本是数十丈见方的平地，怪石嶙峋，杂草丛生，如今正中却多出一道裂缝。
或许说是深洞更为合适。
长宽丈许，约莫能容五六人并肩而下。
边缘齐整，确像是被劈开的，难怪斥候会那般形容。
李淳立于洞口边缘，朝下打量，能见一道向下的石阶，上面布满青苔。
更深处，金光不时吞吐，忽明忽暗。
吐时刺眼夺目，照得人双目生疼，睁不开眼。
也便是眼下日头正盛，才将洞中金光压制了几分。
略作打量，李淳转过身，按了按酸胀的眼窝，喃喃低语：“郜山之石硬如铁，如此之深的洞府，绝非人力所能开凿……”
又一阵金光吐出，其他人也忙侧过身躲避。
“如此晃眼该如何下去？若是顶着金光硬下，一时半刻怕就会将双目刺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旁，一名龙骧卫的百将闻言，猛地抱拳：“诸位公卿在上，百将甲请命，愿先行下洞打探。”
众人闻声，转过头似责怪的瞥了他一眼，便不再过多理会。
周崇却是抬起大手，按在此人的肩膀上：“小子，此洞尚未探明，你下去做甚？”
“且不说那金光伤目，若你下去遇上意外，而那金光恰好吞吐，令你睁不开眼，届时你又该如何应对？”
“莫将自身安危看得如此之轻，这种趟命的差事即便真要去做，也得是吾等打头阵，轮不上你。”
百将甲先是一愣，旋即眼眶一酸。
相较于其他龙骧卫，他的百将之职来得不算磊落，早年也并未追随陛下南征北战，而是承袭已故兄长。
正因如此，年轻的将士才会毛遂自荐，渴望立下尺寸之功。
故此番他请命下洞，绝非蠢不知险，而是已抱赴死之心，只求能为诸位公卿探取些许消息。
未料，位列三公的太尉，竟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言语，又怎能令他不动容。
旁边，李淳几人商讨对策的同时，也在用余光观察着这边的情况，见那百将已是感动得几欲涕泗横流，不由相视一笑。
“老周这家伙，又在刷好感度了。”
“咱们这些人里属他最肝，日日不寐，处理政务之余，还能腾出功夫习武站桩。”
“嗯，我怀疑他的肝是铁打的。”
“咳咳……”李淳忽然轻咳两声。
只见从登上山巅起，便一直站在极远处的皇后，忽朝这边行来。
其他人闻声立刻收敛笑容，继续讨论正事。
金光的问题眼下已有眉目，算不上多难解决。
至于洞里藏的到底是什么，便只有进去一探了。
“搓墨镜需要的一些材料，工坊里都有，毕竟肝了这么多年，家底还算丰厚。”韩柏思忖着说道，“我快马加鞭回工造院赶制，再过来，估摸着也就一个时辰左右。”
“记得多搓一些出来，以作备用。”李淳言罢，又转头令几名龙骧卫护送韩柏下山。
比之登山，下山之路无疑要更险一些，若无人护送，万一出了意外，比如这唯一的大匠一个脚滑，跌落悬崖，那便不妙了。
即便能重开，也要时间。
韩柏又怎会不知损友是如何想的，当下额头一黑，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
李淳还欲相送，跟出去数丈远，发现对方步伐太快，无奈只得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腰喘气。
他回过身。
其余人还在洞口趁着金光吞吐间隙朝下打量。
皇后亦是如此，一言不发，默默观察。
李淳目光扫过，发现林蕴正盯着皇后那边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淳眯了眯眼，收回视线，往前走去，似不经意间来到林蕴身旁，用手悄悄碰了碰他。
“蕴，你也看出来了？”
林蕴看了眼来人：“嗯，皇后殿下似乎格外……谨慎。”
李淳目光微闪：“方才皇后殿下一直在远处旁观，直到确定洞口无碍才上前查探……看来，她与我们确实不一样。”
……
韩柏重新爬上山巅时，身后甲士肩上还扛着一口木箱。
哐啷一声，木箱落地。
李淳从中拎出一物。
两片不相连的琉璃，边角磨得溜光，左右无脚，前后无框，只在两侧各钻一小孔，再穿过一根搓过蜡的粗麻绳，绳头打着结，还格外粗粝。
“这是何物，看着怎会如此奇特？”
蹲在不远处，几名负责瞭望山下的斥候，往过瞧了一眼，好奇嘀咕道。
“难道是诸位公卿想出的下洞之法？”
“这东西看着如此怪异，真是少府打造的？”
韩柏机关大师的名号，大朔军中几乎无人不晓。
远了不说，便说他们斥候营人手一件的望镜，便是出自韩柏之手。
这望镜不仅可远眺分清五里之外的人畜，还极易携带。
“行了别看了，少府所造，定是另有用处，咱们不必操心，继续盯着山下有无可疑之人便是。”
“……”
李淳看着手里的丑东西，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将其往脑后一系。
琉璃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眼窝上，弧度也刚刚好，往外凸了一点，是韩柏的手笔不错。
佩戴妥当后，耳边顿时传来一阵憋笑声，他叹了声气，对此早有预料。
有人拧着眉道：“柏，搓些铜框、木架于你而言应当……”
“并不会耽误功夫。”韩柏先一步回道。
“那为何……”
“资源当省着用，且以绳系能适应不同尺寸，佩戴还更牢固，便于下洞。”
“是这个理，好用便可。”李淳说完，抬头望向空中那轮大日。
日光正处烈时，他眼前却只有一片琥珀色。
见李淳戴上后点了点头，其余人也收了玩闹之心，相继从箱中取出佩戴。
试了一番后，众人夸道：“抛开别的不谈，这效用不愧是老韩出品。”
“不过……老韩，这净琉璃咱们一早是烧出不少，也有几块胚子剩余，但这膜是用什么代替的？可别说是炼出了偏光膜。”
“铁锈、铜绿都试过，一个黑的像走夜路，一个绿的像泡在水潭里，可见度都太低。”
韩柏答道：“最后是碾了半截赭石，兑了点石墨，才有现在这般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