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下广场，百官肃立。
广场之外全是百姓，从山腰到山脚，从大道到林间空地，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不知聚了多少人。
有白发老翁，有妇人怀中抱着襁褓，有半大少年骑在父亲肩头，踮着脚朝祭坛张望。
陆清平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玉龟，置于供案之上。
这小龟造型古朴，雕刻称不上华美，却出奇的亮。
然而将对抗仙人之事寄托于此物上，连他自己都觉荒唐。
比起如此空落之求，他更信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稳扎稳打。
只是面对高高在上的仙人，又该如何稳扎稳打？
他不怕失败，大不了一死便是，可将这烂摊子留给后人，于心何安？
蓦的，陆清平又想起林卿所言。
龟，桂……
这两者究竟有何联系？
“陛下。”林蕴趋前一步，“吉时已至。”
陆清平点点头，缓步登坛。
司礼官高唱：“奏乐！”
钟声起，沉浑悠远，像是从地底传来，各类器乐次第加入，庄严肃穆，直透云霄。
这套曲子陆清平听过许多回了，祭天、登基，都是这一套，可今日听来，却又觉得有所不同。
林蕴任御史大夫，却也兼领着奉常之职。
他手捧一卷祭文，步至坛前，朗声诵读。
“皇天后土，日月星辰……”
祭文又臭又长，还拗口难懂，底下百姓听得耳边嗡嗡作响，烦不胜烦，有的老翁干脆头一歪打起了瞌睡。
等到祭文好不容易念完了，终于又轮到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了，百姓们这才揉了揉眼睛，重新打起精神。
只见祭坛上，陆清平面朝北方站定，行了拜天大礼，朗声道：“朕登基十载有余，靠着百姓护佑，群臣用心，将士卖命，才有了今日的太平日子。”
坛下百官齐刷刷躬身。
“然而，今有域外邪魔，假借仙人的名头，要来索大朔的骨血，夺百姓的膏脂。”
“朕自诩没什么大德行，但也知道天地之间，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江山次之。”
这话一出来，百姓们面面相觑。
“啥子是域外邪魔？”
“仙人？仙人听着不是好人的咩。”
“今个不是要告天祈福的吗，陛下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蒜了蒜了，懒得想，听陛下的准没错。”
“……”
“朕今日设此大祭，只求一事……”陆清平抬头望天，“若此方天地真有灵应，就请显圣，护大朔万民！”
“就请显圣，护大朔万民！”文武百官齐齐长揖，高声重复。
时间缓缓流逝。
随着一阵山风吹过，依旧无事发生。
坛下，群臣交换着眼色，面露担忧。
陆清平的心也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只剩下拿命去填这一条路？难道这方天地的人，真要世世代代一直被剥削下去？
念及此处，他眼前忽然一黑，脚下好似踩了棉花，身子晃了晃方才重新站稳。
“陛下……”
“陛下！”
见此一幕，坛下百姓的心跟着一揪，黑压压的浪潮向前一涌。
他们不懂啥是邪魔，何为灵应，却知今日陛下行大祭，似乎并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是为了万民，为他们这些人请命。
“这可恶的贼老天，何苦不应陛下的请求？快应啊！”
“那劳什子的邪魔，为啥要欺负俺们，欺负陛下！”
“是陛下让我们一家老小吃饱的，求什么老天，陛下不求老天！“
”对，天不佑，那俺们就自己渡。陛下万岁，大朔万岁！”
“……”
陆清平闭上双目，心绪万千，百感交集。
隐约间，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他汇聚。
与此同时，供案之上的玉龟蓦地亮了，从内向外透出，初时只有萤火般大小，闪烁不定，像是一盏灯，而后越来越亮，直至照亮整个祭坛。
“这……”
百官不由自主朝前走了半步，眼中尽是惊疑。
万千百姓齐齐噤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变化。
被光团包裹着的玉龟飞了起来，离开了供案和祭坛，悬浮在半空，通体青光大盛，照得峼山上所有人身上都染了一层青辉。
龟背上的纹路渐渐清晰，如同活了过来，似水波般流转。
文武百官中，除去李淳、韩柏等人还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悬浮的玉龟，其余人无一例外全部跪下，叩首这等神迹。
老天爷显灵了！
到得最后，玉龟像是变成了一轮小小的太阳，悬在郜山之上，光芒万丈。
云雾瞬消，霞光万道。
万千百姓和文武百官皆抬手掩面，被这光芒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陆清平却直视玉龟，不仅不觉刺眼，反而全身舒泰，心旷神怡。
咦，这光怎的忽然近了……忽然他瞳孔一缩。
不好！
下一瞬，玉龟化为一道流光撞来，径直没入他的眉心。
像是一滴水，浸润进他的心田，紧接着他便觉眼前一黑，周遭化为一片黑暗。
……
郜山上，光芒随之散去，半空中的玉龟也消失不见。
“陛下，陛下！”李淳等人率先反应过来，冲上祭坛。
“轰隆隆！”
这时，众人脚下大地剧烈一震，整座郜山开始抖动。
供案上的祭品滚落一地，坛下文官东倒西歪，百姓也有些惊慌失措。
“地动了，是地动，地牛翻身了！”有人惊呼出声。
好在这震动仅持续了约莫十余息，一切便逐渐平息下来。
“龙骧卫全军听令，安抚百姓，清理落石，维持郜山防务！”
郎中令赵破胡此时策马带着一队骑兵赶来，冲向陆清平所在祭坛。
“令，斥侯营全营出动，查验郜山异样。”
一列守在祭坛的附近的斥候，闻令旋即翻身上马，纵马往各个方向散开。
祭坛上，赵破胡快步来到陆清平身前，后者此刻正躺在皇后怀中，呼吸平稳，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李淳、林蕴等人围立在四周，见赵破胡披甲赶来，众人朝其递了个眼神，他这才松了口气。
李淳望着天边，沉吟片刻，轻声道：“老赵，让斥候营直接去山顶罢。”
“嗯？”
赵破胡闻言一怔，顺着其视线看去，只见郜山山巅处，肉眼可见的金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