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与大殿之间隔着一道回廊，廊柱粗大，正好容两人藏身。
陆清平经历一番周折，躲避掉群臣视线，来到此处后，略微打量一眼，便物色到了这么一处绝佳偷听之所。
他转身向皇后伸出手，似在发出邀约……快进朕怀里来，朕绝不是小气之人。
皇后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旋即明白了什么，唇角微微翘起，从容上前，欣然赴约。
……
“好了，说正事。”李淳想了下，“要是老林猜错了，那玉龟只是凡物，咱们便只剩下一个法子对抗仙人。”
众人心绪被调动，望向李淳，疑惑是何法子。
“仙人之力超出大朔目前工造上限太多，若是机关火器这方面，机会不大。”韩柏斟酌出声，“想要有一战之力，至少要再发展数十载。”
他任九卿之一的少府，掌山川林泽税收，兼领工造之事，于机关火器方面是领头的。
李淳笑了笑，“老韩你们工科生就是太死板，明知山有虎，那便不要去明知山。”
“以工造去与仙人争锋，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你在这方世界鼓捣出工造巅峰，能够对仙人造成威胁，人家的破局余地也大得很。”
“譬如来一计斩首行动，咱们的战力体系就会瞬间崩溃。”
“不错，仙人仙人，该是传说中的练气士，能御法器，出元神那种。这一点在先前陛下给咱们翻阅的那些秘卷里有印证。”其余人纷纷赞同道。
“那还好，总归不是克苏鲁或其他什么黄金王座，值得庆幸。”
“未必，若来个练气筑基的仙人，或许还有计可施，但若是金丹元婴……”
众人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顿时脸色一青。
……
金丹、元婴？这是何意……陆清平听着群臣议论，愈发疑惑。
难道众卿这几日已然有所收获，获悉了仙人之秘？
还有其他一些怪语，又是什么？
某地俚语？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与怀中皇后轻声道：“皇后能否听懂群臣所言？”
“嗯？”皇后抬起头，眼中浮现出瞬息茫然，随后反应过来，目光变得闪烁，“臣妾也听不大懂……”
“皇后时常绘制天马行空的新式衣裳，朕还以为能与群臣有些共鸣。”
陆清平感叹道：“这些爱卿总是这般，不时便会论一些玄妙之事。”
“或许大才都是如此，朕这种凡夫俗子多半是难以领悟了。”
……
“老李，莫要再卖关子，你所说的法子，到底是什么？”韩柏皱眉问道。
李淳神色一凛：“并非什么高招，若能拿命堆死仙人，取其功法，自是上策。”
“奈何敌我悬殊，此计多半难以功成，只能当普兰图备选，故而是句废话……”
众人无语，白眼作鄙。
林蕴若有所思，眸光忽然一亮，看向李淳：“出去？”
李淳笑了，若手中有柄羽扇，定会轻摇，来上一句“知淳者，蕴也”……
“嘶……”见两人一副低山臭水遇知音的模样，其他人倒吸口气，想到了什么。
明知山有虎，不去明知山。
火器硬刚不过，那不刚。
师夷长技以制夷。
“只是……”很快，众人意识到一个问题。
“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韩柏摇了摇头，接过话茬，“仙人是如何进出此方天地的，咱们丝毫不知，未必能搭上顺风车。”
“即便真有一线契机，条件也定然极其苛刻。比如仙人进来时，通道不仅遗留，还是开启状态，且使用也无需什么口诀。”
“此外，通过时有无其他风险，过去了会不会当场成盒，或者有人守着等等。总之对仙人而言是通道，对我等或许就是出餐口。”
“老韩所虑皆对，只是……”众人苦笑，“尽管困难重重，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只能如此了，大不了双管齐下，一部分人佯装臣服仙人，作缓兵之计，伺机验证出去之法是否可行。”
“另一部分则掀桌子，与仙人堆命，兴许这次来的是个半吊子仙人，真拼成了也未可知。”
“成，就按这个来，若是有血条的仙人，还愁堆命堆不死他？”
“这沟槽难度，如果有策划，真想与其见个面，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自由搏击，然后我去喝茶，他去消费……”
“好了，既然攻略已敲定，那便无需再纠结计较。”李淳甩了甩衣袖，而后背着手道：“即便真到了最糟的情形，届时打着打着，便也有新攻略了。”
众人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从进入侧殿议事开始到现在，前后拢共不过盏茶功夫，便已达成共识，算是没有白议一场。
这时，一直寡言少语的林蕴，开口道：“你们不觉得陛下的那只玉龟，和一个东西很像吗？”
“什么东西？”
“龟，桂……”
刚有些热血上头的众人，陷入沉默。
……
众卿已欲赴死，而朕……陆清平缓缓闭上眼，内心愧疚愈甚。
拿命堆，短短三字，却又何其悲壮！
向来足智多谋的众位爱卿，如今亦到了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地步，最终只能以命相搏。
可即便是如此之轰轰烈烈的筹谋，众卿说出时，仍未有丝毫遗憾，反而坦坦荡荡，仿佛不过人间走一遭，又何须多做贪恋。
如此心境，令陆清平钦佩。
他睁开眼，面上只余坚定，整个人气场亦随之一变。
得臣如此，夫复何求？
陆清平心意已决，若今日无法聚万民之力叫玉龟显化神奇，他当先于群臣，堆这一命！
……
巳时三刻，临近隅中，太阳升高之际，吉时将至。
广场之上，以李淳等人为首的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早已列班静候，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陆清平身着玄色冕服从殿内缓步而出。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绣于衣上，威仪万千。
皇后亦着同色袆衣，头戴凤冠，庄重华贵，静立于他身侧。
帝后驾临，众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岁，声浪直冲云霄。
陆清平步至祭坛前，举目四望。
能否功成，在此一举！
祭坛高三丈，以青石垒砌，四面各设九十九级台阶，取九九归一之意。
坛顶置一方青铜巨鼎，鼎身铸着山川河流、飞禽走兽，古朴厚重。
鼎前供案上，三牲、五谷、美酒，一应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