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派三万精兵，于黑风岭设伏，弓弩齐备，严阵以待，朕亲临高处督战。
是夜三更，天边忽现光华，邪魔踏虹而至，衣袂飘飘……】
这一刻，陆清平仿佛化为曾祖，立于山巅，望着邪魔从天而降，却是踏着彩虹。
【朕令万箭齐发，箭矢铺天盖地，却在距邪魔丈许之处尽数受阻，若撞上无形之壁。
邪魔悬空而立，似笑非笑，抬手一挥，袖中射出数十道白光直落阵中，所过之处，士兵身首异处，铠甲如纸糊，三万精兵，转眼死伤过半。
再一挥，一轮陨星砸下，地动山摇。朕立在山巅亲眼目睹，肝胆俱裂，仓皇上马而逃……】
陆清平缓缓闭上了眼。
三万精兵。
他的曾祖，将大朔当年最精锐的三万将士，尽数押在了那场伏击之上，却连邪魔一根头发都未曾伤及。
【朕回京之后，连日梦魇缠身，不得安寝。每每合眼便见白光闪烁，陨星坠落，太医用药，不见好，朝臣进谏，听不进。
朕知命不久矣，将此事记下，若后世子孙见此，切记，邪魔不可敌，不可违。唯有俯首听命，方能保全社稷。
朕悔了，悔不听群臣之言，妄动刀兵。若上天开眼，再赐朕一次机会，朕必……】
手记至此戛然而止。
最后几字潦草扭曲，似写到一半，笔力不继。
陆清平沉声道：“众卿可有什么想法？”
林蕴拱手：“臣以为，将这秘卷中的内容对照仙临来看，倒也清晰。”
“入梦、凌空、箭矢不得近身、抬手便有陨星砸落……这些皆属仙人之力。”
“至于秘卷中提到的黑风岭，应是京师向南的伏牛山脉。”
“林卿确定？”陆清平神色一动。
“臣年前重编京畿舆图，曾亲到伏牛山外围丈量。”
林蕴点点头。
“只是伏牛山绵延数千里，要寻肃宗当年的伏击之地，还需时日排查。”
“多久？”陆清平问。
“快则三日，慢则一旬。臣需翻检记录，再往山中走一遭。”
“那便有劳林卿。若仙人真曾唤下陨星，应有迹可寻。”陆清平负手道。
不亲眼见识一番仙人手段，终如雾里观花，他心难安。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林蕴领命告退。
待其走远后，陆清平与众人收回视线。
李淳这时道：“陛下以为，这仙人手段如何？”
“三万精兵，强弩齐发，伤不得分毫，抬手引陨星落下，这等手段朕闻所未闻。”陆清平沉默了一瞬，回道。
李淳点点头，又问：“那大朔今有诸多机关、火炮列装军中，又有百万雄师拱卫社稷……陛下以为，可能与之抗衡？”
殿中安静了一瞬，陆清平没有立时便答。
火炮……
他登基以来，此道便大兴，他亦有意大力推行，而火炮便是其中大成之作。
铁铸的炮管，填以火药，发射铁弹，可及数里之外，连城墙亦能轰塌。
他多次在战场亲见火炮之威，亦为之惊叹不已。
可今日观肃宗手记，当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箭矢不能近身，三万精兵顷刻死伤……火炮比之陨星如何？
良久后，陆清平轻声道：“朕以为，即便有火炮，恐也难以匹敌仙人。”
李淳点点头，转头看向其他人：“诸位，陛下已看得分明，仙人翻手灭三万精兵，非人力所能抗衡。”
“大朔如今虽国力强盛，有百万雄师，可面对仙人，恐怕依然是螳臂当车。”
韩柏捋须，喟叹道：“淳所言极是，肃宗当年所率也是精锐，却仍伤不得仙人分毫。”
“如今大朔军备比之那时强上一二，可要说能与仙人交锋……”
陆清平拧着眉。
李淳猛地转过身：“便是如此，陛下也还要与仙人为敌？”
众人视线汇聚，望向陆清平。
陆清平却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好啊，众爱卿原来在这儿等着朕？”
群臣面色不变，只深深一揖：“臣等不敢，不过据实以陈。”
“如此甚好。”陆清平收了笑意，“那朕也与众卿交交底。”
“仙人之力深不可测，火炮恐也难伤其分毫……可朕的决意不会改。”
“朕可以亡，大朔可以灭……独此方天地的百姓，不能世世代代受仙人盘剥。”
“今日他们要百万人祭，明日要五城十城……那后日又当如何？待百姓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这天下还剩下什么？”
“朕若不行，还有下一代。只要还有吾辈立于苍茫，终有一日能将仙人驱逐出去。”
陆清平神色平静。
“朕或许是在痴人说梦，可这世上总要有几个痴人。不然天下人世世代代都要跪着，跪到何时才是头？”
“而诸君又与朕何其相似，不都是非要做这等痴人？！”
殿中寂然。
群臣相视，再也抑制不住，大笑起来。
“臣等愿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