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如期而至。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京师上下便都醒了。
街巷间,百姓三三两两推开门板,揉着惺忪睡眼朝城北张望。
早在前两日,便有官寺中人沿街敲锣,通告今日陛下要于峼山举行大祭,告天祈福,京师百姓可自行前往观礼。
峼山距京不过十余里,脚程快的小半个时辰便到。
消息传开,百姓自是踊跃。
这些年朝廷仁政,赋税一年比一年轻,娃儿们还能进蒙学识字,搁以前这些想都不敢想。
如今陛下要祭天祈福,谁不想去沾沾福气?
天色渐亮。
出城的人流汇成了长龙,绵延数里,不见首尾。
……
通往峼山的一条蜿蜒山道上,一队骑兵奔腾而过,扬起漫天尘土。
为首之人着一袭玄色劲装,跨下骏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极为显眼。
一位君王再怎么昏庸糊涂,也不过这般了罢……陆清平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懊悔不已。
他本该今早与百官同赴峼山,奈何昨夜开枝散叶,与皇后纠缠得紧,竟一直折腾到天明。
以至于眼下,为防止误了祭祀时辰,还得抄近路狂奔。
好在今日峼山大祭,上下皆由林卿统筹,陆清平无需操心。
即便如此,仍需自省。
京师百姓今日早早便赶往峼山,等候祭祀大典开始,而他身为一国之君,却到得如此之晚,实属不该。
他日后须得更加勤政,方可抵消今日之过。
皇后定也和朕一样,为此自责不已……陆清平侧身望向身旁并肩骑马的皇后。
青色骑服,腰佩长剑,马尾高束,英姿飒爽。
皇后端视前方,对身旁视线浑然不觉,只是耳根处泛起一抹红晕。
今日峼山大祭,她身为国母,亦需到场。
陆清平收回视线,心中不禁感叹皇后今日打扮真是美极。
他与皇后皆尚武,又都骑术精湛,故出行多不乘辇。
前方山路渐渐开阔。
远处地平线上,峼山的轮廓在雾中隐现。
陆清平举目远眺。
此山他登过数次,远看如一柄利剑直插云霄,半山腰以上常年笼着云雾,透着仙气儿。
大朔立国前,峼山便是历朝历代告天祭地的所在。
其名为峼,取“告天之所”之意,象征在此处向上苍宣告盛事。
史书记载之中,凡关乎国运的大典,十有八九都选在此处。
更有上古神话流传,说此山乃是天地初开时撑天的柱子,后来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独此山屹立不倒。
正因如此,大朔立国后,也照例在峼山修筑了行宫,供祭祀之用。
陆清平收回目光,注意到前方有处特殊地形,悄然拉动缰绳,放缓了行进速度。
在他后方,郎中令赵破胡率一支百人卫队压阵随行。
这支卫队成员无一例外,都是身经百战、万中挑一的高手,平日专司贴身护卫陆清平。
外出巡狩时个个都是背弓挎刀,甲胄齐整,战马神骏,腰间还别着最新打造的机关铳。
如此一支百人精锐,策马奔驰在无人山道上,蹄声如雷,气势惊人,寻常拦路小贼见了,绝不敢上前招惹。
统领他们的郎中令赵破胡,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此刻忽地策马上前,来到陆清平身侧,鹰隼般的眸子不住扫视四周。
作为陆清平的贴身大总管,他随陆清平南征北战,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刺杀伏击,君臣默契已是深厚到了不言而喻的地步。
一名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勒马禀报:“峼山脚下有大批百姓聚集,龙骧卫也已布防。”
陆清平勒马减速,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
赵破胡几乎同时抬手,厉声道:“停!”
话音未落,前方道路两侧的山林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有埋伏!”赵破胡暴喝一声,拔刀出鞘。
箭矢铺天盖地而来,来得极快,角度也刁钻,专朝咽喉、面门等甲胄防护薄弱之处射来。
可陆清平的这支亲卫又岂是寻常军士。
箭矢尚在半空,便有十余骑纵马从陆清平身后跃出,长刀出鞘,交错格挡间叮当作响,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箭矢被磕飞大半,偶有几支漏网偏移,射在甲胄上也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根本穿不透。
陆清平勒住缰绳,端坐马上,纹丝未动,目光扫过两侧山林,神色从容自若。
山林中,黑影幢幢,少说也有两三百人,皆着黑衣蒙面。
如此多的人手,不知是如何瞒过了斥候探查,要么便是算准了时机。
见放箭不成,黑衣刺客手持利刃,从林中蜂拥而出,向卫队两侧包抄而来。
陆清平目不斜视,扫了一圈,而后伸手向身旁的宦者。
这宦者跟随他多年,当即便会意,从马鞍旁取下硬弓递上。
陆清平接过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弓满月,箭流星。
一箭射出,五十步外一名正从林中跃出的黑衣蒙面人应声而倒,箭矢贯穿咽喉,整个人被钉在身后树干上。
不过一石的弓,竟拉得有些吃力……陆清平眉头微皱,又抽一箭,再射。
又是应声而倒。
按大朔制,一石四钧,一钧三十斤。
早年他御驾亲征,用的乃是三石弓,百步穿杨,不知何为力竭。
如今不到而立,却因旧疾缠身,膂力大不如前了。
而后,又是连发五箭,例无虚发。
与此同时,赵破胡已带人迎了上去。
“第一队,左翼包抄!”
“第二队,正面压制!”
“第三队,右翼迂回,别放走一个!”
“……”
百余名骑兵如臂使指,瞬间分成数股,各自扑向目标。
前排骑兵拔出腰间机关铳,瞄准,扣动扳机。
火光连闪,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黑衣刺客瞬间便倒下了大片。
机关铳威力极大,近距离射击,便是铁甲也能洞穿数寸,何况这些刺客多是皮甲,有的甚至只是布衣,中者无不倒地惨嚎。
一轮齐射过后,骑兵们收起机关铳,拔刀纵马,向前冲杀。
刀光霍霍,血花飞溅。
陆清平的这些亲卫,个个武艺高强,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刀刀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