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陛下忧心……究竟所为何事?”
其余人也道:“臣等受陛下厚恩,自当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明示。”
陆清平定下心神,缓缓道:“此事只有大朔历任君主才知晓,本不该提起……不过,朕向来不守陈规,说又何妨。”
“大朔立国之初,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太祖兵微将寡,屡战屡败,直到一日……天外有仙人踏云而来。”
“太祖不知如何得了仙人助力,十日之内连破十七路诸侯,后一统天下。”
话音落下,陆清平看向群臣,皱起眉。
众卿太平静了,竟然丝毫不质疑仙人存在一事。
记得当初听先帝说起这事,他追问了良久,即便后来看过历代记载仙人的秘卷,也依旧半信半疑。
可眼下众卿的反应,却倒像是早就知晓。
陆清平正要询问,群臣神色忽然一晃,像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敛容整袖,齐齐低头一揖。
接着李淳被推出来,满脸惭愧道:“陛下恕罪,臣等对此……其实早有揣测。”
“臣等翻过太祖旧事,见太祖起兵之初,不过数千残兵,还曾困守孤城。”
“可之后却势如破竹,几天内连下数地……这种战功,就是兵圣降世也做不到。”
“所以平日里臣等也常就此事有过各种大胆猜测,如今听陛下所言,更是印证了所想。”
众卿竟和朕这般默契……陆清平没有怀疑李淳的话。
他本以为这事唯有历代君主知晓,没想到群臣靠翻阅典籍推演,自己就摸到了眉目。
“原来如此,众卿不愧是国之栋梁,果然个个才智过人。”
陆清平微微颔首,负手在殿中踱了几步:“朕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既然众卿心里有数,朕便直说了……仙人相助,并非不求回报。”
“太祖和他们约定,大朔世代供奉仙人,每逢一甲子,就要献上仙人所需之物,永为臣属。”
韩柏眉头拧起:“陛下,不知仙人要的都是些什么?”
陆清平转过身:“小到粮草物资,大到各类矿石,甚至不少珍禽异兽……也都在列。”
“此外,也是朕最不能容忍的……这些妖人,还要百万童男童女。”
人祭?!
殿中气氛骤然一凝,群臣色变,连连皱眉,更有甚者作怒发冲冠状。
望着殿中群臣,陆清平不知为何,虽然群臣没开口,他却总觉得群臣绕过了他,把那所谓的仙人痛骂了一顿,且言语间颇为不堪。
这种感觉不是头一回。
十多年下来,他已习惯了,只是每次冒出来,仍不免好奇。
难不成这些臣子能心意相通?不然有时朝堂议事,为什么群臣明明未曾商议,就已达成共识。
虽如此,陆清平并不打算追问。
他明白人人都有隐秘,就像他也有一只贴身玉龟,从不示人。
尤其是近来,甲子之期将至,他愈发觉得此物似乎有灵,不是凡物。
“陛下。”李淳的声音传来,“敢问那所谓的仙人何时降临?”
“算时间,距今尚有三月。”陆清平负手而立,“根据先帝所言,仙人临凡之日,需以国礼相迎,奉上贡品。若贡品缺漏,或有所怠慢……仙家之怒,非人力所能抵挡。”
“他们似能脚踏云雾而行,借天雷地火之力对敌,仅是彼此斗法的余波就能将城池化为齑粉。”
群臣听后若有所思。
陆清平环顾四周,看向殿中这些熟悉的面孔,叹了声气:“细想下来,朕幼年时,先帝便曾隐晦透露过仙人一事。临终前,先帝又曾对朕再三叮嘱,言大朔存亡,皆系于朕。”
“朕那时不解,如今想来,知子莫若父,先帝是在提醒朕莫要逆天而行。”
“朕登基以来,见书籍、土地、官路皆被豪族把持,百姓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便在想……这就是大朔三百年基业?这就是太祖打下的江山?”
“为这等所谓的江山稳固,便要每一甲子都向仙人献上百万无辜孩童?”
陆清平从群臣间穿过,到殿门前停下,看着外面的春色,轻声开口:“这十余年,朕与诸卿同甘共苦,看着这片土地一点一点改变。”
“看着百姓从易子而食,到如今家有存粮。看着孩童从衣不蔽体,到如今能入蒙学。”
“看着那些豪族门阀,一点一点土崩瓦解,百姓之子一点一点崭露头角。”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朕忽然便不想再供仙人了。”
“那些仙人要资粮,如今的大朔有,也给得起,甚至可以给更多。”
“可他们还要孩童,朕如何能给?难道只因为朕是朕,就可以定别人的命数?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
陆清平声音拔高:“朕年少时读史,见明君贤主晚年求仙问道,以求长生。朕嗤之以鼻……若天下未治,百姓未安,纵活得千年万载,又有何益?”
“如今朕终于明白,他们求的所谓长生之道,是为皇权永固,是为让百姓永远跪在他们脚下。诸卿可知朕要的是什么?朕要的是大朔人人如龙,人人不再卑躬屈膝!”
“孩子,是大朔的未来。若把这些都给了仙人,这十余年的心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还剩下什么?”
“剩一地狼藉,剩百姓重陷水火,剩咱们这些人,跪在仙人面前,谢仙人赏赐,让百姓继续当牛做马?”
群臣肃立。
这一瞬,君臣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陆清平豪情万丈,放声大笑:“朕知仙人能移山倒海,腾云驾雾。朕知若与他们为敌,十死无生。”
“可朕更知道,这天下,是咱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这盛世,是咱们一滴血一滴汗换来的。”
“都说咱们是吃了三代人的苦,才换来今日之太平……朕意已决,再吃一代苦又何妨!”
“不人祭,不奉仙,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望着群臣,郑重而缓慢,一揖。
“诸位爱卿,可愿陪朕,再走一遭来时路?!”
殿中静默一瞬。
然后,李淳出列,衣袍带风,长揖及地。
“臣,愿往。”
韩柏紧随其后,跨步而出,声如洪钟。
“臣,愿往。”
太尉出列,御史大夫出列,九卿出列,满殿群臣,齐齐长揖。
“臣等,愿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