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自九天铺展,泻作洪流,漫过千山万壑,浮于大朔京师之上。
宫城,集贤殿。
大朔君王陆清平,端坐于案后,凝神批阅奏疏。
姿势维持久了,腰背便有些酸,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春光明媚。
大朔立国三百载,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太平。
豪族大家已平,布衣子弟亦可读书入仕,机关之术遍及州府,百姓仓廪丰实,路不拾遗。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那块石头就压得越沉。
“吾儿,届时甲子之期一到,仙人临凡,大朔存亡皆在汝手……”
此乃先帝临终所言,这些年来他不知思量过多少回。
仙人……当真存在?
出神间,殿外传来声音:“陛下,丞相李淳、少府韩柏求见。”
陆清平收回思绪,颔首道:“宣。”
少顷,两人入殿。
前面的是李淳,年逾不惑,面容清瘦。
看着此人,陆清平不由想起当年初见时的情形,那时对方还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终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
未料有一日意外落水,被人救起后,竟像换了个人,还在中秋诗会上七步成诗,惊艳四座。
当时京中皆传,这是落水后开了窍。
彼时陆清平还是太子,此事记了多年,始终觉得匪夷所思。
跟在李淳身后的韩柏则生得膀大腰圆,一副武人相貌,却又偏偏精于算学和机关之术。
这两人,皆是陆清平的心腹。
“臣参见陛下。”二人弯腰抱拳。
“来得正好。”陆清平抬了抬手,“朕刚想着许久未与你二人说话了。”
李淳直起身:“陛下旧疾初愈,本不该扰。但臣今日有事要奏,又恰撞上柏,便一起来了。”
韩柏也跟了一句:“陛下若身子不适,臣与淳改日再来。”
“老毛病,不碍事,倒叫二位爱卿挂心了。”陆清平摆摆手,“先说说何事要奏。”
李淳与韩柏对望一眼。
韩柏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呈上:“陛下,臣近来琢磨了一样新东西,想请陛下过目。”
又有新玩意了?
陆清平来了兴致,接过图纸细看。
上头画的东西,模样古怪,似马车,又单薄许多。
前后两轮,中间是一横架,两侧各挂一块踏板。
看图意,应该是人坐上去,蹬着踏板前行。
只是这轮子这般窄,蹬起来怎么不倒呢?
陆清平将此疑惑问了出来。
“靠的是动态平衡,一种机关之理,不算复杂。”
韩柏指了指图纸,“陛下看这轮子外头裹的是橡胶,就是南疆那边寻来的树汁熬的。”
“人骑上去,一日可跑百里,不费草料,还省力。臣叫它自行车,自行的车,不借牛马之力。”
“自行车?”陆清平念了一句,“倒也贴切,可惜终究靠些人力,大朔眼下修路渐多,这东西民间许用得上。”
言罢,他又看图纸,越看越觉精妙。
那传动构造与机关术分明一脉相承。
也不知为何,自他登基,此道便一日千里,许是国运昌隆使然。
陆清平抬眼:“韩卿这脑子朕有时真想剖开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和旁人不同。”
韩柏笑了笑:“陛下谬赞。”
李淳在一旁接话:“陛下,老韩这物件虽好,却不及臣的。”
陆清平挑眉:“哦?李卿又有高论,说来听听。”
韩柏擅奇巧造物。
李淳的本事在治国理政,拿出的方略回回切中要害,就是有些不走寻常路。
他正了正神色:“臣近日整顿兵力,拟了一策,军中可组父子营。”
“父子同营,父护子,子守父。上了战场,必拼死相搏。管束顺手,军心也稳。”
陆清平想了片刻,皱眉:“父子同营……倒是新鲜。可万一父子都折了,一家岂不断了男丁?”
“陛下仁厚,臣岂不知。臣想的是寻常百姓家若没有战事,父子同在营中,也是好事。”
“真打起来,父子相护,反倒比寻常士卒容易活。臣还拟了抚恤的法子,叫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陛下试想,父子相携上阵,父在,子不敢退;子在,父不敢亡。这等军心士气,谁人能挡?”
陆清平看着李淳,心里又犯起嘀咕。
这些臣子,到底哪来那么多奇思妙想?
父子同营,历朝历代莫说施行,听都没听过。
若真要做,军中的规矩怕是要重新厘定。
沉默半晌,他才道:“李卿说的容朕再想想,不过这提议确实别出心裁。”
对此,李淳倒显得不急,应声之后,换了个更显君臣亲近的称呼:“上,臣斗胆一问……臣进来之前,上可是有什么心事?”
陆清平闻言一怔。
韩柏也上前:“臣也看出来了。如今大朔海内升平,百姓安乐,上却似还有心事未解……”
二人齐齐弯腰:“臣等愚钝,不知上到底因何忧虑?”
陆清平看着二人,心中涌起暖意。
十余年下来,这二人不仅是他的重臣,更是他的知己。
两人总能看出他的心事,却又从不回避,总是直言相问。
不仅如此,这二人还从不嫌苦累,总是得空便讨要差事,似乎一刻也闲不下来。
领命后,又常常一日下来不吃不睡,若非他强制二人休息,这二人恐怕都要英年早逝。
念及诸多,陆清平不由摇头轻笑。
“确有一事,不过此事说来话长,非三言两语可尽,朕本也打算与群臣共议。”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宦者:“传朕口谕,召群臣进宫,入集贤殿议事。”
宦者领命而去。
……
约莫一炷香工夫,群臣到齐。
其中多数是陪陆清平走过十余载的老臣。
亦有些年轻的,是后来补上的。
说来也怪,每逢重臣逝世,必有新进人才补上,且总给陆清平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用一句话说就是:有故人之姿!
为此,他还问过李韩二人的看法。
李韩追随他最久,许多人才皆是由这二人挖掘引见。
结果提及此事,两人俱是神情怪异,一副欲言又止之状。
陆清平当时不以为意。
眼下回想,两位爱卿分明是在担心他因怀念故人过度,以致精神有恙,却又不好明言。
不错,便是如此了。
想当年他登基后,凡有何不妥,两位爱卿皆犯颜直谏,唾沫横飞亦不稍避。
故而不会是别的原因。
唯有此解。
群臣列班站定,齐齐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众卿免礼。”陆清平抬手,“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朕心甚慰。”
群臣微微颔首,面上都有得色。
“不过还有一事,须与诸卿议。此事若处置不当,朕与诸卿这些年心血,便要白费了。”
话音落下,陆清平扫过群臣。
除了眼睛亮了些,没有别的变化。
连怔一下、恍一下神,都不曾有。
十余年了,每逢改革遇阻,或是外族大军压境、危如累卵之际,众卿都是这般。
不知怕,不知累。
只余满腔狂热,抖擞精神。
便是当年京师生变,刀架在脖子上,也没人皱一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