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万年县，细雨如丝，将县内青石路浸润得油光发亮。
连日来的阴雨压抑着万年县，行人来往匆匆，街巷里弥散着纸钱焚烧后的焦涩味道，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沉郁，足以遮蔽这座天子脚下重要郡县的生命力。
一皂衣青年拄着短刀蹲坐在永宁坊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凝重地看着仵作进进出出，观察着面前每一个尸体。
万年县最近并不太平，这已是最近发生的第三起灭门案，与前一起间隔不过两日，手法如出一辙——满门上下，从老到幼，连家中的看门狗都没放过。尸体完好，仵作验不出任何外伤……
死者面容安详，有些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连那条大黄狗，也都保持着趴睡的宁静模样。
青年视线扫过所有尸体，抬眼望天，天空灰暗，愁云渐浓，看来马上就要大大雨倾盆，变了天了！
青年名叫方丹，万年县衙一个不入流的捕快，入行三年，见过杀人放火，见过劫财害命，唯独没见过这种杀人方法。
满门上下，一夜间集体暴毙，没有外伤，没有打斗动静，一墙之隔的邻居竟察觉不到任何异动——三户人家，拢共三十三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逝于无形。
“方头儿，县尉大人请您赶快回衙门一趟。”小跟班赵四冒雨寻方丹而来，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听说……长安那边来人了……”
方丹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披上蓑衣，似一身轻松：“长安？大理寺还是刑部的人？”
赵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天策府的人。”
雨，绵绵落下，风中凉意顺着脖颈往下钻，方丹理了理蓑衣，透过灰蒙蒙的天空，望向长安方向。
天策府，那是昔日秦王，天策上将，今日天子登基前的旧邸幕府。如今虽名义上并入朝廷官制，可任谁都知道，天策府到底是个怎样的部门。
那里供养的不止是跟随天子打天下的老将，更汇聚了天下文武之才、奇人异士，乃是可越过三省六部、左右丞相，直达天听之所在。
一桩连环灭门案，竟惊动天策府亲自过问？
这事，怕是捅破了天了……
方丹回头看了一眼笼罩在烟雨中的宅院，屋檐下的灯笼还在风中飘摇，不知哪里飘来的纸灰打着旋飘过门庭……
三十三条人命，在这个清明时节，到底成了献给谁的祭品？
“招呼盯梢的弟兄们都撤了吧！你替我请大家喝两口热汤暖暖身子。”方丹摸出几枚铜钱，甩给赵四，如释重负：“既天策府愿意接手，爷们儿也落得清闲！”
别了赵四，方丹一路疾驰回县衙，衙门中灯火通明，与街上沉郁格格不入。
方丹压低脑袋埋过门槛，县尉正在招待天策府来人。
只有三人。
一人文质彬彬模样，手持折扇，称是陆祁安，天策府骠骑校尉。
另一人游侠扮相，看不见兵器，称是卫凝风，天策府武督候。
最后一人居于主位，想来是领头之人，腰间佩剑不似凡品，身上威势惊人，叫方丹隐隐肉跳，称是陈潇然，天策府首席。
介绍完三人，县尉才领方丹上前，为三人介绍其身份“上差，这位便是连环灭门案的负责人，本县捕快，方丹”
陈潇然审视方丹一眼，见其不过寻常武夫，心中一凛，开门见山道：“此案已达天听，天子命我天策府七日内破案，方捕快追查多日，可有发现？”
既有人接手，方丹也乐得清闲：“三户人家，拢共三十三条人命，现场无打斗，邻居证词无异动，皆在一夜见突然暴毙。仵作验尸，无一例外，全无外伤，无疫病，无中毒，凶手手法十分高明。”
陈潇然见方丹并无线索，直接打发道：“连日追凶，辛苦方捕快了。我师兄弟三人接手，方捕快可自便！”
闻言，方丹对县尉打了个招呼，理好蓑衣，扭头便走，一路找到赵四所在茶摊。
“方头儿？”赵四连忙起身，又推开其他人，招呼方丹落座“怎的这么快就来了？”
“天策府接手查案，我不得好好休息休息？”牛饮一碗茶汤，方丹提了提腰间佩刀，又埋怨起来：“这个贼老天，连着下了几日雨，搞得街上冷冷清清的，当真没意思！”
“方头儿，往年就算不下雨，就是这清明节，他也不热闹啊~”
“也是”方丹一听也是这个理：“清明节，清明节，这路上孤魂野鬼多了，街上冷清倒也正常”
忽地大风袭来，吹得众人衣角猎猎作响，又一阵惊雷交闪，冷意过后便是大雨倾盆，整个万年县都被大雨笼罩，已是地暗天昏。
“这么大的雨，就算孤魂野鬼也得被淋个透心凉！”方丹披上蓑衣，要回住处，又招呼跟班：“有人替咱们查案，县尉许我休沐，明日要事没雨的话，就去东边林里打猎如何？”
见众人称好，方丹裹紧蓑衣，提着刀入了雨幕。
大雨之下，原本油光发亮的青石路也显得昏暗，好在方丹早已对万年县地形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摸到自家门口。
过永宁坊时，方丹骤然瞥见雨幕中似有人影，从巷口窥向今日灭门人家，行踪鬼祟，遂拔刀出鞘，借着雨声掩护，冲那人靠了过去。
“怎么是你？”
到了近处，借着昏暗天色，方丹认出那人，乃是这几日才出现在万年县的外来之人。
那人听到动静，微微侧头，似要听清身后方丹话语。
确定是那个‘瞎子’，方丹暗暗放松警惕，岂料对方突然发力，回身便是一掌。
方丹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架刀护在身前。
当！
‘瞎子’一掌愣愣打在刀身，力道奇大，震得方丹虎口发麻，心中大惊：这瞎子不简单！
忙调整身姿，欲使刀法对战，‘瞎子’却已抽身钻入雨幕。
原以为是个瞎子，没想到竟有如此身手！
莫非连环灭门案是此人所为？
念及此，方丹脚步一错，提刀、循‘瞎子’离去方向追了上去，也钻入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