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入江,奔流不息。
陆尘出得林莽,就再也没有回头。
此时,他头发已然全白,身子还算爽利,但也迟缓不少。
人,终究不能不服老。
守在毒瘴之外的众人,见到陆尘出来,个个喜形于色。
他们恭敬伺候着,诉说最近几年的变化。
无论是清凉山,还是曹府。
都因陆尘存在,得以企稳扩大。
“府中主母昨日还来信,说要等您下山,为景荷小姐主持婚礼。”
陆尘颔首,眼中泛起暖意。
曹锋三年前已经病逝,走得还算安详。
如今曹家由长子曹文远继承侯爵,家风依旧严谨。
如今的小菱儿,已是曹老夫人。
因早年习武,身体还算硬朗。
在林外休整两日后,一行人快马加鞭,向南返回。
顺天府京城外。
一大堆人,在外迎接。
人数最多的除了曹府,竟然是太医院。
邹文如今已是太医院院正。
院中年轻御医,一半以上全部出自清凉山。
陆尘一件心事了却,老怀大慰。
如今的皇帝,也就是当年的皇太孙,还派来宫中内侍慰问。
陆尘一一谢过。
又过月余,曹府张灯结彩。
陆尘端坐主位,看着一身红装的外曾孙女,盈盈下拜。
神情忽然恍惚。
当年陆家困顿时,大姐只能塞给自己两个鸡蛋。
如今却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当年曹不平也曾拍着胸脯说:“俺老曹罩你......”
“如今看来,还是俺老陆,罩了整个曹家。”
宴席散去,陆尘婉拒曹府和大内邀请。
在一众弟子陪同下,返回应天府。
不知是不是人老了,就特别念旧情。
陆尘突然喜欢上,给自己修墓地。
地面夯一层,便撒一次毒粉。
直到土里开始冒绿烟,陆尘才满意停下。
随后将一粒辟毒丸交给铁牛,他便开始了退休生活。
江风拂面,水气清凉。
甩杆而出,空军而回。
陆尘在八十岁的年纪,喜欢上了江边垂钓。
虽技术不佳,倒颇能打发时间。
此一生。
医、武、毒三道,差不多都练到头了。
可他心中对仙缘仍是念念不忘。
水玲珑那句“仙缘非福”...
张天师那声“当警醒”...
总在他脑海中浮现。
云山之上,究竟有什么?
为何会让水玲珑讳莫如深?
......
只有在江边垂钓时,望着滚滚东去的水面,他才能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
早年间陪着他的黄豆,如今也已离世。
跟在陆尘身边的小牛犊,正是新一代小花豆。
“奈何...奈何,求仙无路...”
四季轮转,天光不歇。
今年的风雪格外大。
结冰的江面上,时不时就有鱼儿露头呼吸。
陆尘今日收获十分不错。
三条大青鱼,活蹦乱跳。
“铁牛,吩咐厨房,今晚给为师炖鱼汤。”
“好的,师父。”
担任二十年的山长,让李铁牛威严有加。
但每天傍晚,他都会来山脚下,迎陆尘回山。
“师父,漕帮帮主来了,正在山上等您。”
陆尘心中疑惑。
如今江湖上都知,他早已隐居,不问世事。
漕帮应当不会这般不懂事。
学院静室。
见到陆尘出现,陆阿水立马单膝跪地。
如今铁千军也已退位,陆阿水接任漕帮帮主。
“陆先生,出事了!”
“慢慢说。”
“三日前,我漕帮北方堂口的兄弟接到密报,有一伙浪人,掳走了曹府女眷和孩童。”
陆阿水语速极快:
“如今他们放出话来,指名道姓要见您,还说三日见不到,便......”
陆尘眼神骤然锐利。
“人在何处?”
“东海岸,黑石崖。”
陆阿水立即铺开地图,指向东南沿海一处。
“这地方险峻异常,背靠大海,易守难攻。我们试过救人,折了三十来个好手,但还是攻不上去。”
“尤其是他们领头的高手,武功路数...不像我大虞武道。”
陆尘缓缓起身。
八十岁的身体,依然挺拔如松。
沿海...浪人...
陆尘瞬间想到了云山脚下的故人。
郑三变!
如果真是他的话。
恐怕不仅仅是绑票这么简单。
“备船。”
“陆老先生!”
陆阿水神情急切:
“这明显是陷阱,曹将军也已调兵前往,您不必以身犯险,况且您年事已高......”
陆尘摆手打断对方:
“他既然要见我,我去便是,至于曹家的兵,应当拦不住他。”
陆尘顿了顿,看向身旁满脸焦急的铁牛。
“守好山门,若我未归,清凉山便交给你了。”
铁牛双目泛红,重重叩首。
......
黑石崖,浪涛拍岸。
陆尘孤身登顶,海风烈烈。
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身形与脚下山崖,浑然一体。
崖上站着十余人,皆着异国服饰,腰佩长刀。
被绑着的曹家女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老祖宗!”
见到陆尘来,她们眼中迸出希望。
“药翁果然守信!”
一人从崖石后走出,面容熟悉。
“果真是你!”
云山七友之一,郑三变。
“一别多年,药翁风采依旧,登上崖来,竟丝毫不见气喘,可是得了水仙子馈赠?”
看着对方眼神炽热,陆尘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
水玲珑当年下山来见自己,应当是被此人看到了。
仙缘。
这才是云山下七人,一直苦苦相争的东西。
陆尘声音平静:
“我身上并无仙缘,水姑娘当年见我,不过是旧友叙话。”
“旧友叙话?”
郑三变嗤笑:
“她可是唯一一个被仙人带上山后,又下来见外人的!”
“陆尘,交出仙缘,我立刻放人,并奉上厚礼赔罪。否则...”
郑三变眼神扫过曹府女眷,杀意凛然。
陆尘知道,对方也已求仙成狂,断不会善了!
手中淬毒银针,爆燃射出。
郑三变回刀当下。
可旁边十余浪人,却没有这种本事。
纷纷中招,口吐白沫,倒地身亡。
“就知道你会用毒!”
郑三变大笑,立马吞下一枚鸽卵大小的莹白珍珠。
“这是千年蜃珠,可辟百毒!就是为了等你!”
郑三变长刀出鞘,刀光向着笼罩而来。
“罡劲?”
陆尘明白,对方在山下时,必然隐藏了修为。
身形一动,陆尘如鹤翔浅滩,直扑对方。
“你也是武圣?!”
郑三变眼神惊疑,刀光却如匹练斩落,撕裂空气。
陆尘手中青色长剑刺出,刺向对方关节要穴。
“没错,能杀你的武圣!”
郑三变回刀格挡。
兵器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这老家伙,内劲竟如此精炼!”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
陆尘招式古朴简练,每每攻其必救。
郑三变刀法诡异,借助海浪地势,身形飘忽。
“陆药翁!你老了!”
郑三变久攻不下,焦躁起来。
只见他刀势更猛,竟不惜以伤换伤,一刀直劈陆尘面门。
陆尘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
左手并指如剑,直刺对方心口。
竟也是以命搏命!
郑三变没料到陆尘如此决绝,刀势微滞。
电光石火间,陆尘右手衣袖鼓荡,一股阴柔掌力拍在刀侧,将其荡开少许。
刀锋擦着陆尘耳边掠过,削断几缕白发。
而陆尘左指,已触及郑三变胸膛。
郑三变暴退,胸前衣襟破裂,内里露出一件软甲。
陆尘指力刺下,让他气血一阵翻涌。
“好!好你个陆尘!”
郑三变抹去嘴角血丝,眼神愈发疯狂。
“但今日,你必死!”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药丸吞下,周身气息陡然暴涨:
“陆尘,陪我一起上路吧!”
刀光再起,威力竟比先前强了数倍!
刀风席卷,逼得陆尘连连后退,已至悬崖边缘。
下方,惊涛拍岸。
曹家女眷发出惊呼。
陆尘看一眼那些惊恐的面孔,又看向状若疯魔的郑三变。
他一生谨慎,求稳求长。
但有些时候,有些事,值得用命去换。
想起《残灯照影》总纲最后一句。
“燃灯一瞬,照破长夜。”
陆尘笑了。
他不再防御,也不再游斗。
周身气息忽然内敛,所有内劲,尽数向心脉处凝聚。
郑三变察觉不对,怒吼着全力一刀斩来!
陆尘抬眸,眼中似有烛火跳动。
他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微弱却无比璀璨的劲气。
如风中残烛最后光焰,穿透刀罡,穿透软甲,穿透郑三变的护体真气......
郑三变前冲身形,陡然僵住。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血洞。
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倒也不坏~”
陆尘闭上眼,嘴角有一丝释然。
自己这武圣,虽只是一次性。
但总好过老死病榻。
可仙缘...
仙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