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ᨒ
位于大虞朝东南沿海。
隐于苍茫大山中，方圆百里，渺无人烟。
封禅队伍在山下扎营三日。
期间人马调动频繁，连曹不平也数次领锦衣卫外出探查。
陆尘接到黄公公指令，被留在核心营地，护卫御驾。
趁此机会，他终于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位叱咤风云的一国之主。
与三年前宫中遥遥一瞥相比，皇帝变化令人心惊。
那时虽年迈，却身体健壮，尚有睥睨天下的雄主气概。
如今，他端坐于华盖之下，身形枯槁，老年斑遍布面颊与手背。
眼神浑浊，却时不时迸发出一种偏执的锐利。
“仙缘...若真能延寿长生，为何反噬如此之重？”
陆尘心中疑窦丛生。
正准备仔细查看，却被身边人推了一下，赶忙跟上大队伍一起登山。
山路崎岖，皇帝需由数名健壮太监抬着竹辇前行。
龙浒山张天师紧随其后，面色威严。
每当皇帝气息不继，他便会上前，掌心抵其后背，渡入精纯内劲。
一日之内，陆尘见他如此施为，不下九次。
“堂堂武圣高手，此刻也不过是帝王续命的血包而已。”
陆尘暗自凛然。
仙缘凶险之兆，在心中暗生。
次日正午。
队伍终于抵达山顶平台。
此处地势开阔，云海在脚下翻涌。
众人下意识环顾，前方已是绝壁，云遮雾绕，不见山路。
皇帝被搀扶至一块天然形成的平整石座上，静默凝视着翻腾云海，目光幽深。
内侍们迅速摆开三牲祭品、香烛礼器。
黄公公捧出一卷明黄帛书，交由礼部尚书。
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展开帛书，朗声诵读。
然而，开篇第一句，便让所有竖耳倾听的随行官员，浑身一颤！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这哪是什么歌功颂德的祭天文！
而是...罪己诏！
诏书字字句句，皆是皇帝在向天地神明陈述己过。
从开国时杀伐过重，到治国时决策失误，言辞恳切，甚至带着沉痛忏悔之意。
山顶死寂，唯有诵念声在山间回荡。
随后又在山间激起层层回音。
一时间，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重复皇帝的“罪责”。
所有侍卫、官员皆不由自主地伏低身子。
陆尘心中早已巨震。
“封禅祭天？”
这怕不是皇帝在向修仙者请罪！
礼部尚书念完一遍，已汗流浃背，伏地不敢起身。
所有人都以头触地，屏息等待。
“继续念。”
皇帝嘶哑声音从石座方向传来，静得可怕。
礼部尚书颤抖着爬起，声音发颤，开始念第二遍。
云海翻腾得剧烈，天色似乎也暗了几分。
第三遍起诵时，异变陡生！
山中无风，众人衣袍却猎猎作响。
翻涌的云海骤然向两侧分开。
一道由纯粹云雾凝聚而成的阶梯，自悬崖边凭空延伸而出，直入云海深处，不见尽头。
阶梯晶莹如玉，流光氤氲，违背常理地悬浮于虚空。
“仙...仙迹！”
“噤声！”
黄公公尖锐声音响起。
陆尘体内劲力一滞，传来阵阵刺痛。
他抬头，只见张天师眉头紧锁，目光紧盯云海，最终却茫然收回。
“虞皇~请登山。“
这道声音非男非女，缥缈空灵。
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似直接在人心底响起。
皇帝哈哈一笑，推开搀扶的太监，独自迈步，踏上云雾阶梯。
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身影在氤氲云气中显得愈发模糊。
几名忠心内侍想要跟上，刚触及阶梯边缘，便被一股无形巨力推开，踉跄倒地。
“尔等，在此等候。”
皇帝头也未回，声音中带着狂热。
很快，皇帝背影被浓雾吞没，云中小道也随之隐去。
只留下山顶一片空茫。
以及一群目瞪口呆、心思各异的凡人。
陆尘心脏狂跳：“这难道是阵法？”
张天师默然片刻，忽然身形一动，朝着皇帝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
片刻后，他无功而返，道袍下摆沾了些尘土与碎叶。
而他的眼神中除了凝重，更有困惑与挫败之感。
“连武圣也闯不进这阵法么？”
陆尘看在眼里，顿时只觉，仙凡之别。
山顶上，在压抑寂静中度过一夜。
翌日天未亮。
山下营地处，陡然传来喊杀声！
火光在营地方向疯狂闪烁。
骚乱果然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早。
陆尘心中一沉，望向山下，那里有曹不平和八百锦衣卫兄弟。
“看来仙缘现世，所有人都疯了！”
陆尘仿佛能想象到，当山上异象传开，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势力，必然会孤注一掷。
......
陆尘不知皇帝什么时候回来，于是他靠在山崖上，默默运行《燃灯法》。
既然知道此世有仙，那他就必须更加努力。
这一世虽资质不高。
但下一世说不准就能拜入仙山，追求长生久视。
山下骚乱一直未停。
曹不平刚回山顶复命，又立刻领兵再度下山。
“曹老哥，当前形势诡异，若势不可为，当以保命为先。”
“放心吧！”
曹不平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只要弥勒教武圣不出现，这些杂碎，哥哥都不放在眼里。”
陆尘心中有感，水玲珑大概率已经到了。
毕竟事关仙缘！
弥勒教不可能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陆尘掏出水玲珑为拉拢自己赠送的玉佩，塞给曹不平。
“若遇弥勒教武圣，此物或可保你性命。”
曹不平双目圆睁，诧异看向陆尘。
随后握住陆尘双手，重重点头。
“放心，春华楼的姑娘还等着哥哥回去呢！”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没入下山小道。
陆尘收回目光，心中忧虑未减。
山下厮杀声时断时续，袭击者身份复杂。
水匪、叛军、弥勒教，甚至可能有大虞军队。
可来这么多人又能怎样，真能入仙人法眼？
尽皆凡人蝼蚁~
看着张天师三出三回，脸上更加狼狈。
陆尘就知道，其他人更加没戏。
不过陆尘终究还是发现了异常。
皇后所赠的《五禽山元命术》，陆尘已经熟读百遍。
此刻站在玉山之上，观察四周，才发现此处呈藏风纳气之兆。
按书中记载，长居此处，可延缓病痛，养生益寿。
“或许可以参照此处地形，多去其他名山大川走走，说不定就有发现。”
三日后，清晨。
毫无征兆地，皇帝身影悄然出现在那张石座上，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守护在侧的大内侍卫们甚至愣了一瞬，才慌忙跪倒，山呼万岁。
陆尘随着众人跪拜，趁机抬眼细看。
皇帝面色红润，老态病容一扫而空，甚至不需人搀扶就能安稳站起。
但细细观察之下，陆尘总觉得皇帝身体不对。
尤其是面上红光，透着一种怪异的空虚之症。
除了病症之外，皇帝身上还多了一块玉佩。
其上刻着一个古篆“玉”字，隐隐有微光流转。
“精神大好，内里却更空，这仙缘，究竟给了他什么?”
陆尘心底寒意蔓延。
皇帝似乎心情极佳。
环视井然有序的队伍，勉励几句，便下令返程。
众人收拾行装，陆续下山。
陆尘走在队伍中，忍不住再次回望山顶。
云海依旧翻腾，却已无路可走。
......
下山后，队伍未作停留，径直原路返回。
先前派出的锦衣卫仍未归队。
皇帝也未追问，只是下令调集更多禁卫军，沿途护卫。
看着历经多次大战，仍然坚守的大军，下山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仿佛只要平安回朝，便是大功告成。
队伍再次行至运河码头。
陆尘刚登船安顿下。
正欲煮鱼，一宫中内侍，气喘吁吁地飞奔而至，面色惨白。
来人正是黄公公义子。
“陆...陆先生，快！”
“陛下突然晕厥，病情危重，干爹命您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