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这天,陈渊早早地起床,换上一身干净道袍。
他一番倒腾,又将床边一个红色的木匣装进包里。
木匣子里装的是两张清心符,是刘长老送给王老实的贺礼。
接着陈渊自查一番,确认没有东西漏带,便推门而出。
他刚走出屋子,瞧见方大壮已经等在院子门口。
“师弟,我陪你一块去。”
方大壮拍拍胸脯,朝着陈渊笑道:
“我俩到时候往那一站,那小胖子以后准没人敢欺负。”
陈渊脸上扬起笑容,点点头。
两人一起出了门,向山下走去。
下了山后,师兄弟俩沿着铺满落叶的山道一路走。
方大壮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他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曲。
陈渊跟在后面,看着师兄那副模样,嘴角微动,心里淌过一丝暖流。
等二人抵达李家庄时,还未到午时。
陈渊一眼望去,庄子口的那颗枫树下聚着不少人。
门前有几个汉子在搬着桌椅走动,还有妇人端着簸箕来回进出。
他将目光移向枫树旁的那间青砖小院,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院门上贴着的大红喜字。
陈渊走近了一看,有一个穿着崭新蓝布衫的少年站在门口,正和几个农户闲聊着,几人有说有笑的。
那少年肤色黝黑,身形壮实,正是王老实。
走在前头的方大壮忽然转头望向陈渊,伸出手指着王老实:
“师弟,就是他吧?”
陈渊点了点头。
方大壮自然是见过王老实的,只是可能印象不深。
院门前的王老实正和村里的农户们说着话,他的余光瞥见山道上有两个穿着道袍的人影走来。
王老实立即转身望去,然后一眼认出了陈渊,小跑着迎了上去。
“老陈,你来了。”
他跑到陈渊面前,下意识地看了看方大壮,然后对着陈渊笑道。
陈渊含笑道:
“今天是你定亲的好日子,当然要来给你撑个场。”
王老实憨笑起来。
陈渊顺势介绍起来:
“这是我师兄,方大壮。”
王老实连忙挤出笑容:
“方师兄好,快请进!快请进!”
方大壮同样回以微笑:
“你就是师弟一直念叨着的那个好兄弟?”
他说着上下打量一番,伸手在王老实肩上拍了拍。
“很不错,看上去就很壮实,这身衣裳也很配你。”
闻言,王老实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嘿嘿,是玉华给我织的。”
他这一笑,方大壮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不错,看来你小子以后有福了。”
陈渊走上前,将木匣子取出,递给王老实:
“这是师傅托我带给你的贺礼。”
“里面是两张清心符,你和玉华记得贴身带着。”
王老实接过木匣子,用力点头。
他在白云观里当了这么多年杂役,自然知晓清心符的名头,也明白这份贺礼有多贵重。
若不是陈渊,他这样的人又岂会得到白云观高高在上的长老所送的礼物。
王老实抬眸看了看陈渊,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吸了吸气,努力将那股酸涩压下。
“老陈,谢谢你,还有先前你送来的礼物我都收到了,让你破费了,以后我慢慢还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渊打断:
“礼物代表我的心意,你若非要这般,那我现在就走。”
王老实连忙拉住他:
“老陈,是我的错,不该说的。”
“先进去坐坐吧,这边走。”
他引着陈渊和方大壮一起往院子走去。
庄子里正在忙碌的农户们见到陈渊和方大壮那身打扮后,纷纷眼前一亮,干起活来更卖力了。
走到院门前,陈渊瞧见穿着一身崭新水红色衣裳的李玉华站在门槛后头。
她个头明显长高了些,脸上的稚气也褪去几分,头顶的长发用一根根簪子绾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到陈渊后,李玉华快步走来,
她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声:
“陈大哥。”
接着又瞧了瞧陌生的方大壮,轻声喊道:
“道长好。”
最后她才看向王老实,脸上却扬起更灿烂的笑容,笑得眉眼和酒窝都堆了起来:
“王大哥~”
李玉华这一喊,让王老实直接原地嘿嘿傻笑起来。
方大壮见状更是仰头大笑,就连陈渊也忍不住的轻笑出声来。
他看得清楚,李玉华看向王老实的眼神充满欢喜。
王老实也是一样。
两人算得上是两情相悦了。
这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身形干瘦,脸色蜡黄,弯着腰走路,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这老人正是庄子里的管事,也是李玉华的爹。
老汉慢悠悠地走来,李玉华和王老实全都跑过去搀扶着他。
老汉笑着对他们说了两句,然后走到陈渊面前,朝着师兄弟俩拱手行了一礼:
“二位道长好,不知哪位是陈道长。”
陈渊开口道:
“李管事,我姓陈。”
李管事当即露出笑容:
“常听王小子提起过您,说您是他最好的兄弟。”
“今日二位道长能来,咱家小院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他说话无比客气,但眼神里的打量却是下意识的。
自从王老实入庄后,山上某位道长就跟庄子里打过招呼了。
他作为庄子里的管事,还活了这么多年,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后来就开始打听,知晓了陈渊的事迹。
陈渊和方大壮拱手回礼,然后陈渊说道:
“李管事客气了。”
“今日是我兄弟的定亲之日,自然不会缺席。”
李管事笑容更盛:
“好。”
他说完便安排人备茶,并将陈渊二人请了进去,然后又客气了几句便去招待其他客人。
王老实趁机凑到陈渊耳边,压低声音说:
“老陈,你和方师兄往这儿一站,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咧得很大。
陈渊笑而不语。
待到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院子里已摆好了香案,红烛高烧。
两家请来的媒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嗓门很大。
媒婆先是让人将聘礼抬上来,又将提前写好的婚书摆好,然后开始朗声念着吉祥话。
这时候陈渊瞧见自己准备的四色礼被端了上来,上面用红绸布盖着。
他和方大壮二人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起见证这场定亲礼。
时辰已到,定亲礼正式开始。
玉华她爹落坐在上首,王老实和李玉华开始并肩跪下。
两个年轻人按照规矩依次敬茶。
不知是否太过紧张,王老实端着茶碗的手有些发抖,还有几滴茶水抖了出来,打湿了部分袖口。
李玉华低着头,接过茶碗,恭恭敬敬地敬茶。
轮到向亲眷敬茶时,玉华她爹忽然颤颤巍巍的起身:
“陈道长,王小子家中没有亲眷,今日这杯亲眷茶,能不能请您暂代?”
闻言,王老实猛地转头看向陈渊,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渊则是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位干瘦的老汉,然后在上首坐下。
流程继续进行,王老实和李玉华将茶碗高举过顶。
院子里安静下来,陈渊能感受到数十道目光看向他。
他伸手接过茶碗,脑子里忽地闪过一幅画面。
那年冬天,自己冻得发烧,是王老实脱下自己的棉衣给他保暖,又忙前忙后照顾。
陈渊按下心绪,捧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旋即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对银镯放在托盘上。
这是他半月前请赵叔托人在城中打造的,镯子上刻着祥云纹。
他本想着今日找个机会给王老实的,这下子正好顺势拿出。
“老实。”
“你我相交一场,成了家后,好好过日子。”
“白云观的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最后一句话,他压低声音说出。
王老实浑身颤抖着伸出手来接过那对银镯,他的眼眶通红,朝着陈渊点头。
这时,似乎察觉到什么,头盖红布的李玉华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王老实的手腕。
王老实一怔,旋即露出笑来。
瞧见这一幕,观礼的众人也纷纷露出笑来,说着庆祝的话。
.......
礼成之后,门前的流水席也正式开始。
帮忙的人也开始忙碌起来,酒菜上桌,农户们开吃,席上笑声一片。
方大壮更是主动参与其中,他与桌上的几个汉子划拳喝酒,好不自在。
陈渊坐在旁边,他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忍不住回想过往。
酒席吃到一半,王老实端着酒碗走来,他似乎喝了不少,走路时都开始晃荡起来。
他走到陈渊身前,含糊不清的说道:
“老陈,我今天好高兴啊。”
陈渊笑着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
随后他抿上一口,一股芬芳顺着喉咙下肚。
这村子里的酒有点甜,度数不高,陈渊喝上几碗后也没有感觉到头晕的现象。
由此可见,王老实能喝成这样,说明他今天确实喝得不少。
“老陈,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王老实一屁股坐下,傻笑起来:
“你还记得当年杂役房的时候吗?”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你被刘长老看中了,然后还不忘拉了我一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眼神恍惚起来。
“老陈,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和赵四他们一样,每天有忙不完的活,连来参加我的定亲礼都没空来。”
“哪里还能坐在这儿,有自己的屋子住,还有热饭吃,有……”
说到这,王老实停顿下来。
陈渊端起酒碗,一口将碗里的酒喝光:
“路是你自己选的,不是我给你的。”
王老实一愣,然后他笑了出来。
到了未时,开始散席了。
方大壮被几个汉子架着,扶着到院门口,他脸上还挂着醉醺醺的笑,嘴里嘟囔着“再来一碗”。
陈渊与王老实道别,然后从几个汉子手中接过醉酒的方大壮,转身向山道走去。
“我走了,明年开春我再来讨一杯喜酒喝。”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实还站在院门口,他朝着陈渊挥手,李玉华则是在他身边,轻轻拽着他的袖口。
“保重,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