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晏出手果断，那股狠辣劲震慑住了场上剩下的人，众管事面面相觑，都没料到会才开到一会儿就有大半的人被拖了下去。
不过这已经足够让这些老狐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家还是那个于家，于径直这一代如此，他的下一代也不是泛泛之辈。
他们都是在于家屋檐下讨生活，和于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倘若今天的于晏连个周安都压不住，他们还是要继续找退路。
索性今天的试探还算有惊无险。
于晏坐回了椅子上，下面也没了之前的吵闹，看这些老狐狸一个个见风使舵，最终安安稳稳的汇报了各自今年的收入，凡有所问，皆是知无不言。
凭借这些资料，于晏对灌南各地的情况和于家目前状况也有了全面的了解。
今年于家在灌南的主要收益还是布料，以及各地的田地酒楼，当然占大头的主要是布料。
说到卖布，于家可不是一般卖布商户，要知道在灌南三洲四十六城里，灌南的布就是于家的布。不过雪灾和一些人祸终归是或多或少影响了收益，好在早有预案，看最终的结果也并不是很严重。
等到所有人汇报完成，于晏的目光在周安脸上打了个转：“周总管，你对今天这些账目，有什么看法？”
周安沉默片刻，缓缓躬身道：“少爷处置得当，老朽无话可说。”
于晏歪着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敬你们在于家十七年的功劳苦劳，大过年的也不是真想追究什么，毕竟管账那些，我不如你们，只知道受了不公的就该补的补，该赏的赏，该罚的也罚。但是有句话今天还是要说清楚：以前我傻，那是真傻，没办法。可如今既然都知道我醒了，谁要是还想把我当傻子糊弄试探……”
“那就只能我看到谁伸来哪只手，我就剁了哪只手。”
这算是给今天的见面画了句号，也提醒这些狐狸最好都点到为止。
身为主家，下面的人有点小心思是正常的。如果是能办事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哪天不能办事才能做绝。
“没事散了吧。”
听着少年指尖在扶手上轻叩的声音，堂下几个人彼此交换了眼神，纷纷躬身，齐声道：“少爷辛苦，我等告退。”
于晏微微颔首，算是给了他们回应。
直到最后一名管事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外，厅门被龚玉衡轻轻合上，硕大的厅堂就剩下三个人。
于晏一直紧绷的脊背这才略微放松，靠向椅背，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起的太早了，脑子到现在还是昏昏沉沉的。
“没问题吧？”于晏揉了揉太阳穴，懒洋洋地瘫倒在椅子上的软垫里。
龚玉衡想了想，笑道：“迟哥儿这样的年纪做了今日做的，已是足够好了。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和老爷原本预估的程度。”
于晏今天表现成熟的厉害，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少年。但比其他受仙缘一事，龚玉衡也勉强可以理解，甚至有点雀跃。
于是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你能忍着不对周安下手，更是出人意料。”
于晏“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桌案上堆积的账册和管事们留下的汇报文书。“他演的太迫切了，也没打算让我看不见他。”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行列，漫不经心地翻阅了几下：“管了十七年总账，退的还算彻底。”于晏嘴角微撇，“不过，杀鸡儆猴还是挺成功的。”
“毕竟是给于家做事。”龚玉衡道，“于家一日不倒，周安这人少爷就可以放心，只要少爷想，他连命都可以交给你……他这次把自己的人一个不留的给少爷看，也是给自己找台阶。”
于晏继续看账单，这些账单的记录方式还是比较原始，每页只做“进”“缴”“存”三项数据，一直到最后才有小字做总数。
“龚伯，”于晏眉头微蹙，好奇道，“这‘仙佑’一项，年年都有，数目还不小，且与各铺面、田庄的人丁数挂钩……这是何税目？我印象里，朝廷的丁税并非此名，数额也对不上。”
龚玉衡闻言凑近了些，看向于晏所指之处。那是一笔每月固定从各地布行、田庄收益中划拨出去的款项，名目便是“仙佑赋”，数额高低不等，但占比还是相当稳定的。
“少爷问这个……”龚玉衡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无奈和习以为常的敬畏，“这便是俗称的‘仙税’了。”
“‘仙税’？”于晏疑惑道，听名字难道是上供给仙人的，可是仙人要钱干什么？小说里的仙人一个个不都是不食五谷，远离凡俗的大真人。
“正是。”龚玉衡捋了捋胡子，解释道，“天下黎民，除了要缴纳朝廷的人头税、田赋、商税，还需按照地缘不同收取‘仙佑赋’。这是缙朝太祖定下的规矩，亦是朝廷得以维系、震慑江湖的根基之一。”
“哦？详细说说。”于晏这类知识还是匮乏，对于仙神还有着莫大的兴趣。
龚玉衡继续道：“这‘仙佑赋’的征收和用途，因地而异。简单说，若一地有朝廷正式敕封、录名在使徒司‘玄门册’上的仙门或大宗派坐镇，那么此地的‘仙佑赋’，便直接交由该门派收取。百姓缴纳此赋，便相当于受该门派庇护。”
“若遇妖邪作祟、江湖匪类侵扰、乃至天灾异象超出常理，皆可向该门派求援，他们便有责任出手平靖。比如我们灌南几州，名义上受‘云台山清虚观’庇护，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清虚观山高路远，门人稀少，近年来少有显圣，这赋税倒更像是走个过场。”
于晏敏锐地捕捉到了龚伯语气中的异样：“那这些年难道乾安就没有受到妖邪之祸？”
“自然是苦了几年？”龚玉衡苦笑一声。
“不过现在乾安城及周边，真正显赫、百姓敬畏的，是广安法师这等不求回报还愿意出手护佑百姓的人物。可惜广安法师虽神通广大，却并非朝廷敕封、录名‘玄门册’的正统门派。所以，我们这里的‘仙佑赋’，按规矩，便不能交给广安法师，而是统一上缴给州府，再由州府转呈使徒司在地方的分支。”
“交给使徒司？”于晏追问，“然后呢？若出事，使徒司会管？”
“理论上是如此。”龚玉衡的声音带着讽刺，“缴纳了‘仙佑赋’，若遇非人之祸，百姓或地方官府可向使徒司驻点求告。使徒司若判定确在其职责范围，便会派人处理。只是……”
“实际上是什么？”
“使徒司高高在上，事务繁多，且近年来也……风评日下。寻常小事，诸如哪家闹了精怪、丢了孩童，或是乡野间出了个把不入流的邪修，往往石沉大海，难有回应。除非是惊动州府、危及一地的大事，或是涉及某些敏感人物，否则……效率嘛，呵呵。”他干笑了两声，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