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事,就像一颗投入青州府这潭深水里的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过了三天才慢慢平息下去。
这三天,祁照白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客栈里。
他和温青禾换了一间更好的上房,带窗户,推开窗就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沈家那边很安静,没派人来,也没传出任何风声,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老夫人和沈屿之间的那道死结,被他用一种近乎胡闹的方式强行拧在了一起,现在那祖孙俩估计正头疼着怎么跟对方相处。
但祁照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沈家这艘大船只是暂时搁浅,早晚还会再起航,到时候是敌是友,还不好说。
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那块沈家给的高级通行令,还有从旧槐巷地下二层拿到的那张陆家母契。
这两样东西,一个烫手,一个扎人。
“想什么呢?饭都凉了。”
温青禾把一碟刚买回来的酱肘子推到他面前,又给他盛了碗饭。
“在想沈家那个老太太,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祁照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塞进嘴里,“她就这么轻易地放我们走了,还给了块那么好的玉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不放我们走,还能怎么样?”温青禾坐到他对面,“你把她和沈屿的命绑在了一起,她想杀你,就得先做好跟自己孙子同归于尽的准备。她活了一百多岁,比谁都惜命。”
“那块玉牌,与其说是报酬,不如说是封口费。”温青禾分析道,“一来,是让你别把沈家续命的丑事说出去。二来,也是想把你绑在沈家这条船上。拿着她的东西,以后再想跟她对着干,就得掂量掂量了。”
祁照白点了点头,觉得温青禾说的有道理。这女人虽然有时候心眼小了点,但看事情确实透彻。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谁啊?”祁照白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我,赵元良。”
祁照白和温青禾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纸匠行会的会首,怎么亲自找上门来了?
祁照白起身去开门。
赵元良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个鸟笼,里面没鸟,就挂着个空食盒。
他一进门,没急着说话,先是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房间的陈设。
“不错,比我料想的好一些。”他把鸟笼放到桌上,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会继续住那种一晚上二十个铜板的通铺,省钱扎纸马。”
“那是刚来的时候没钱。”祁照白给他倒了杯茶,“现在赚了点,就换了间带窗户的,亮堂。”
“是赚了点。”赵元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整个沈家的麻烦都让你一个人解决了,能不赚吗?沈家的事,我听说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祁照白一眼:“你比我想的要聪明。我原以为你会选一边站,要么帮老太太,要么帮小的。没想到你谁也没帮,也没把两边都得罪死。这手腕,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会首今天亲自过来,应该不是为了夸我几句吧?”祁照白开门见山地问。
“当然不是。”赵元良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木牌,扔在桌上。
木牌的材质和祁照白之前那块阴沉木的身份牌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样。之前那块是“三级”,这块刻的是一个龙飞凤凤舞的“一”字。
“沈老夫人昨天派人来行会,让我把你的行会等级,提到‘一级’。”
祁照白拿起那块木牌,愣了一下:“一级?这不就是最高等级了吗?”
“对,行会最高就是一级。”赵元良慢悠悠地说道,“整个青州府,大大小小的纸匠加起来有上百号人,但能拿到一级牌子的,算上你,不超过五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祁照白想了想:“意味着我接活,能抽更多成?”
赵元良被他这句话给逗乐了,干瘦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小子,脑子里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一级纸匠,意味着你在青州府境内接任何活,都不用再经过行会审核了。看上哪个活,自己去谈,自己去做,不用报备,赚了多少钱,也一文钱都不用交给行会。”
“当然,”他话锋一转,“也意味着,你有了更多的麻烦。”
“什么麻烦?”
“一级纸匠的头衔,对我们这行的人来说,就是脸面,是身份,是拿命拼出来的东西。”赵元良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青州府另外那四个一级纸匠,哪个不是干了二三十年,手里送走过上百个恶鬼,才熬到这个位置的?你呢?你来青州府还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从一个连入会资格都没有的外地小子,直接蹦到了一级。你觉得,那些在行会里熬了半辈子的老家伙们,会怎么看你?”
祁照白皱了皱眉:“会怎么看我?”
“会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配不配得上这块牌子。”赵元良的声音冷了下来,“说得好听点,叫切磋。说得难听点,就是找茬。上一个升这么快的,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人后来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一只手,现在还在城东扎纸灯笼卖呢。”
祁照白沉默了。他知道赵元良不是在吓唬他。哪个行当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论资排辈是免不了的规矩。他这属于一步登天,碍了太多人的眼。
“这块牌子是沈老夫人给的,他们就算不服,敢动我吗?”
“他们是不敢明着动你,但暗地里给你使绊子,让你在活儿上栽跟头,有的是办法。”赵元良站起身,重新拎起他的空鸟笼,“话我带到了,牌子也给你了。你好自为之吧,年轻人。”
赵元良走了,留下那块滚烫的一级纸匠牌。
当天下午,祁照白要去行会查点资料,顺便看看情况。
一走进纸匠行会那间熟悉的大堂,他就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了。
以前他来,那些坐在堂里的纸匠们看他的眼神,大多是好奇和打量,像看一个外地来的、有点本事但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今天,那些眼神全变了。有审视,有警惕,有不屑,甚至有几个坐在角落里喝茶的老纸匠,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正准备去后堂的资料室,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敦实,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的,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他没穿行会的正式袍服,手上也没戴代表品级的玉扳指,但奇怪的是,他走过来的时候,旁边几个正在交谈的年轻纸匠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还往后退了一步。
“你就是祁照白?”那人声音很沉,像口老钟。
“是。”祁照白站定。
那人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还带着点少年气的脸上停了停:“旧槐巷的活,是你做的?”
“是。”
那人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还行。但旧槐巷的活是沈家的活,不是你的活。沈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叫跑腿,不叫本事。”
他的语气不算冒犯,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让人很不舒服。
温青禾在旁边听着,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祁照白却没生气,反而平静地问:“那在你看来,什么叫本事?”
那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能自己做主,接自己的活,送自己的鬼,办自己的事,最后还能囫囵个儿地活着回来。不靠沈家的门路,不靠行会的脸面,就靠你自己。”
他说完,也不等祁照白回话,转身就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这人谁啊?说话这么冲。”温青禾低声说道。
“不知道。”祁照白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但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你不会真觉得他说得对吧?”温青禾有点不服气,“旧槐巷那十个怨鬼,哪个不是你亲手送走的?跟沈家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祁照白摇了摇头,“仔细想想,从我到青州府开始,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有人提前给我铺好了路。”
“知府沈怀远的公文,让我能名正言顺地来青州。行会赵元良的考核,让我进了纸匠行会的门。沈家的一纸委托,让我接了旧槐巷的活。李守仁前辈以身镇鬼十七年,给我铺平了送鬼的路。就连最后跟沈老夫人谈判,我手里最大的底牌,也是师父偷偷塞给我的地煞封印拓片。”
“我做的,只是顺着这条路走了一遍而已。”祁照白轻声说,“那人说得没错,我只是个跑腿的。”
“接下来,我得走自己的路了。”
当天晚上,祁照白回到客栈,没有像往常一样扎纸马或者看书,而是摊开了他那本用来记账的册子。
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送走的每一个鬼,每一笔阴寿的收支,还有一些零散的情报碎片。
温青禾坐在他对面,一边翻着她的宝贝药书,一边看他:“你打算怎么做?真听那个莽夫的话,不用行会的名头了?”
“用,为什么不用?一级纸匠的牌子,不用白不用。”祁照白笑了笑,“但不能只用这个。”
“青州府的活,我接的差不多了。沈家的关系虽然好用,但就像鸦片,用多了会上瘾,最后会变成沈家的附庸,一辈子给他们当擦屁股的。”
“我要接几个‘自己的活’。”他用手指点了点账簿的空白页,“跟沈家没关系,跟行会没关系,纯粹是靠我‘祁照白’这三个字,自己找上门来的活。”
温青禾抬起头:“那种活不好找。大乾王朝的阴活,十件里有八件都跟各地的阴商有关系。想完全绕开他们,难。”
“那就去找那剩下的两件。”祁照白合上账簿,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已经亮起了灯笼,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明天开始,咱们不去行会了。”他看着窗外的景象,说道,“咱们去摆摊,走街串巷,自己找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