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是那种抽干了所有声音、所有色彩、所有生机的绝对死寂。
放眼望去，唯有破碎的星辰残骸悬浮于虚无，巨大的大陆板块扭曲断裂，凝固在毁灭降临的最后一瞬。灰败的尘埃弥漫亿万里，如同为一场浩大葬礼铺就的裹尸布。这里是“烬灭纪”的坟场，上一个纪元文明最终、也是最彻底的葬身之地，万古冰凉。
几道微弱的光晕，小心翼翼地刺破了这永恒的黑暗。
三艘梭形的“渡墟法舟”正艰难地破开尘埃，舟体上刻满了当前纪元“九霄修真联盟”的符文，此刻灵光黯淡，在可怖的纪元死气侵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为首法舟内，领队老者陈清玄面色凝重，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一块不断示警的罗盘。
“师兄，死气浓度已超预期三成！护舟大阵最多再支撑一炷香！”身后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发颤，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悔意。就不该贪图那点宗门贡献，接下这深入“烬灭纪”的拓荒任务。
“闭嘴！”陈清玄低喝，目光却死死盯向罗盘中心那一点微弱到极致、却顽强闪烁的幽光。“纪元神物……就在前方！若能取得，不仅大阵立时可补，尔等皆是我天衍宗千秋功臣！撑住！”
重利之下，恐惧稍抑。三艘法舟燃烧着最后灵石，如扑火飞蛾，冲向死寂深处。
终于，一片相对完整的破碎大陆出现在眼前。大陆中央，巍然矗立着一座通天巨碑！
碑体呈暗沉之色，非金非石，触目所及，竟吞噬所有光线，仿佛万物终点。其上刻满了无数从未见过的古老纹路，那纹路看久了，竟让人道心震荡，神魂欲裂。
“黑玄碑……古籍记载竟是真的！”陈清玄激动得浑身发抖，“快！探测神物波动源！”
弟子赶忙催动一件镜状法器，一道灵光扫向巨碑。光束落在碑体某处，那里镶嵌着一块约莫人头大小、晶莹剔透的晶石，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散发出磅礴而古老的能量波动。
“就是它！纪元核心碎片！”陈清玄眼中贪婪大盛，“李穆，王拓，你二人去，将它取来！”
两名元婴期修为的弟子领命，强忍不适，飞身掠向巨碑。越是靠近，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越发强烈，仿佛在靠近一尊沉睡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王拓率先出手，祭出一柄流光仙剑，狠厉斩向晶石周围的碑体，试图将其撬下。
“铿！”
火星四溅！那黑玄碑材质坚硬得超乎想象，一剑之下，只留下淡淡白痕。
“一起出手！”李穆低吼，祭出一方青铜大印，两人合力，浩荡灵力轰击在同一点上。
“轰——！”
巨碑纹丝未动，反震之力却让两人气血翻涌。
然而，就在灵力剧烈碰撞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并非来自晶石，而是源自晶石下方那一片光滑如镜的碑体！一道细密的裂痕，骤然出现。
陈清玄心中莫名一悸，一股大祸临头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降临。“等等！先撤回来！”
命令，下晚了。
那道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蔓延、扩张，转眼便如蛛网般爬满那片区域。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苍凉、死寂、以及……愤怒的意志，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自碑体内部轰然爆发！
“轰隆隆！！”
巨大的黑玄碑剧烈震动，表面的尘埃簌簌落下，露出更多那令人心悸的古老刻痕。
裂痕最密集处，碑体猛然崩裂，碎块四射。
而在那崩裂的核心，露出了惊人的景象——
一个人形！
他周身被无数条暗沉如黑龙般的符文锁链紧紧缠绕、封印，钉在碑心之中。身体干瘪，肤色灰败，如同与这巨碑一同死去了万古岁月。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唯有满头枯白的长发垂落，诉说着无尽的荒芜。
但此刻，那干瘪的胸膛，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
起伏！
“活…活的？！这纪元坟场里怎么会有活物？！”李穆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陈清玄头皮炸开，元神都在战栗：“走！立刻走！放弃任务！快启动法……”
他的嘶吼戛然而止。
因为，那双眼睛……睁开了。
碑中之人，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
没有眼白瞳孔之分，唯有一片混沌的虚无，深处，倒映着星辰崩灭、万物成灰、文明泣血的恐怖景象！无尽的岁月与死亡在其中沉淀，化作足以冻结时空的冰冷。
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落在了最近处的李穆和王拓身上。
仅仅是被这目光触及，两人周身澎湃的元婴灵力瞬间凝固、死寂，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冰窟，连思维都将被冻毙！
“呃……”李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枯，最终化为一片人形飞灰，飘散开来。
王拓想逃，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看到那碑中人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干涩、沙哑、仿佛亿万年来未曾发声、磨碎了无数时空尘埃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最深处响起：
“尔等……”
“惊扰永眠……”
声音落下的瞬间，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黑色符文锁链，一根根骤然崩断！化为最精纯的寂灭之气，涌入他的体内。
他抬起一只同样干枯的手掌，对着前方惊恐欲绝的王拓，以及那三艘光芒狂闪、试图逃窜的法舟，轻轻一握。
“寂。”
言出法随。
整片空间的时间与法则仿佛被彻底抽离。
王拓的身躯，连同那三艘法舟，以及其中的修士，甚至连同他们脸上极致恐惧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刻，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湮灭成了最原始的粒子，消散于虚无。
唯有陈清玄所在的主舟，在最后关头被一道保命玉简的微光罩住，但玉简也瞬间布满裂痕，他本人七窍流血，神魂重创，瘫倒在舟内，望着那从碑中一步步走出、身影逐渐充盈起来的存在，眼中只剩下无边的骇然与绝望。
凌皓，脚踏虚空。
他吸收着那些逸散的微薄灵力，干瘪的身体迅速恢复，枯白的长发转为深邃的漆黑。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他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故乡，混沌的眼眸中，那文明燃尽的景象再次一闪而过。
然后，他目光落在了唯一幸存的老者身上。
一步迈出，便已置身于法舟之内，站在陈清玄面前。
他俯下身，冰冷的手指点在陈清玄眉心。
“呃啊——！”陈清玄发出凄厉的惨叫，毕生的记忆、所知的一切关于当前纪元的信息，如同决堤洪水，被暴力地抽取、阅读。
片刻之后，凌皓收回手指。陈清玄目光呆滞，口吐白沫，已然痴傻。
凌皓消化着那些纷杂的信息，低声自语，声音已不再干涩，却带着万古寒冰般的冷冽：
“九霄联盟……天道巡狩……新纪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法舟，穿透了无尽废墟，望向了那高高在上的、生机勃勃的当前纪元。
那双眸子里，沉寂了万古的烈焰，终于开始重新燃烧。
“原来……已是新的天地。”
“我的复仇，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