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荒原的风,如同无数冤魂的呜咽,卷起暗红色的沙砾,抽打在残破的殿宇断壁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洞府陷阱引发的骚动已然平息,带来的却不是收获的喜悦,而是弥漫在幸存者之间的沉重后怕与难以言喻的压抑。
凌绝尘(玄罗)靠坐在一根倾颓的石柱后,面无表情地包扎着血肉模糊的右手中指。钻心的疼痛不断传来,但他心神却沉浸在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逆转。
时间凝滞…不,更准确地说是时间流速的细微操纵。九窍封天印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精妙和…危险。每一次动用,消耗的不仅是灵力,更有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惫感,仿佛魂光被悄然削去一缕。这代价,不容忽视。
“兄弟,你这手…”铁牛凑了过来,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感激与惊疑,看着凌绝尘那惨烈的手指,欲言又止。方才若非凌绝尘,他早已是枯骨一具。
“侥幸悟得的一点小技巧,代价不小。”凌绝尘语气平淡,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周围。
秃鹫和其他几名幸存队员正在收拾残局,将死去的同伴身上有价值的东西取下——这是黑煞卫不成文的规矩。他们看向凌绝尘的眼神复杂无比,敬畏、忌惮、探究兼而有之。这个平时沉默寡言、修为“低微”的丙柒三,一次次展现出令人心惊的手段。
秃鹫走了过来,扔给凌绝尘一个小瓷瓶:“上好的金疮药。这次…多亏你了。”他语气有些干涩,显然不习惯向手下道谢,但事实摆在眼前。
凌绝尘接过,点头致意,并未多言。他注意到秃鹫眼底深处那一丝未散的惊悸,并非全因陷阱,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那名刑堂的刽子手执事阴沉着脸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气息冷厉的刑堂弟子。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石室和仅存的七八人,最终落在凌绝尘身上。
“刚才,是你破了阵眼?”声音如同寒铁摩擦。
“回禀执事,属下侥幸。”凌绝尘挣扎着想站起行礼。
刽子手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将他从里到外看透:“那阵法古老邪恶,阵眼坚固,便是本执事强行破之也要费些手脚。你如何做到的?”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凌绝尘身上。
凌绝尘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坦诚”:“属下也不知。当时情急之下,只想拼命,将所有灵力灌注于一指…或许是那阵法年代太久,能量不稳,又恰巧被属下击中了要害…”他抬起惨不忍睹的右手,苦笑道,“代价便是如此了。”
理由牵强,但他那重伤的手指和“练气六层”的修为是最好的掩护。难道要承认自己能动用一丝时间之力?
刽子手眯着眼盯了他半晌,又看了看他那几乎废掉的手指,似乎也觉得一个练气六层修士不可能有别的手段,最终哼了一声:“算你命大。此地已无价值,收拾一下,准备返回!”
他转身离去,但凌绝尘敏锐地捕捉到,他离去前与秃鹫有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汇。秃鹫微微颔首,眼神闪烁。
不对劲!凌绝尘心中警铃大作。刽子手那一眼,绝非简单的嘉许或命令,更像是一种…确认?而秃鹫的回应,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服从和…紧张?
他们似乎隐瞒了什么!联系到洞府外围简单的防护和内部恶毒的陷阱,这地方…真的只是一个偶然发现的古代阵修洞府吗?还是说…这本就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一个清除“不安定因素”或测试什么的计划?
凌绝尘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幽冥殿内部,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黑暗。
队伍很快集结,气氛沉闷地离开残墟,登上骨舟返航。
回到黑石山脉驻地,上交任务,过程平淡。洞府一无所获,还折损人手,功勋堂执事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了一下。凌绝尘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劳,在整体失败面前,并未掀起任何波澜。
但他能感觉到,暗地里的视线增多了。不仅来自可能仍在搜寻黑铁匣的厉鹗,似乎还有另一股更隐蔽的力量在观察着他。是刑堂?还是秃鹫背后的人?
压力如同无形之网,正在缓缓收紧。
是夜,凌绝尘在石屋内运转功法,滋养受伤的手指,同时消化白日所得。那幅神秘的祭祀壁画、邪恶的古阵法纹、还有刽子手与秃鹫的异常…无数线索在脑中交织,却难以拼凑出全貌。
唯一清晰的是,驻地不能再待了!厉鹗的怀疑、刑堂的窥伺、以及他身怀的重宝秘密,随时可能引爆杀身之祸!
必须尽快离开!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最后确认一件事,并获取一些必要的资源。
接下来的几天,凌绝尘表现得更加低调,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疗伤”和“修炼”。他利用难得的安宁,借助剩余的阴髓魂石,彻底稳固了练气六层的修为,并将《幽影步》和《碎星指》磨练得更加纯熟。
同时,他通过执行一些简单的巡逻任务,刻意接近了驻地西侧的物资仓库区域。这里守卫森严,但并非毫无漏洞。他远远看到了几次秃鹫进出仓库,与守卫交谈时神色隐约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执行特殊任务的肃然。
机会在一个黄昏来临。秃鹫小队再次被分配了夜间巡逻仓库区外围的任务。天色阴沉,乌云蔽月,正是行动之时。
巡逻至仓库区东南角,这里有一小片废弃的演武场,杂草丛生,视线受阻。秃鹫照例吩咐众人分散警戒,他自己则带着一名心腹队员,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了仓库后方的一处小门。
凌绝尘心中一动,《幽影步》施展到极致,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只见秃鹫与那心腹来到小门前,并未强行闯入,而是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门板。小门无声开启一条缝隙,里面一名黑袍守卫露出半张脸,递出来一个沉甸甸的、贴着符箓封条的黑色金属箱!
秃鹫接过箱子,入手一沉,脸色凝重,快速检查了一下封条,便对心腹点了点头,两人立刻转身,准备借着夜色将箱子带走。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凌绝尘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并非攻击,而是恰好“路过”,似乎是被分配巡逻到此区域。
双方骤然照面!
秃鹫脸色猛地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将箱子往身后一藏,眼中杀机爆闪:“丙柒三?!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旁的心腹也瞬间握紧了武器,气息锁定了凌绝尘。
凌绝尘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错愕”和“惶恐”,停下脚步,恭敬道:“头目?属下奉命巡逻至此区域。您这是…”他目光“好奇”地瞥了一眼秃鹫试图隐藏的箱子。
那箱子虽然被快速遮掩,但凌绝尘远超常人的神识已然捕捉到其上熟悉的符箓纹路——与枯木镇那些被丹堂严密接收的物资上的封条,同出一源!而且,箱子缝隙中隐隐渗出一丝极淡的、令人神魂不安的阴冷气息!
果然是那种东西!幽冥殿在秘密调配用于“血祭”的物资!秃鹫竟是这条暗线上的人!
“不该问的别问!”秃鹫厉声打断他,眼神变幻不定,杀意与犹豫交织。杀了丙柒三灭口?但此地虽偏,动静大了难免惹人注意。而且此人之前表现诡异,未必能瞬间拿下…
凌绝尘立刻低头:“是属下多嘴!属下这就去别处巡逻!”他表现得如同受惊的普通队员,转身欲走。
“站住!”秃鹫冷喝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今夜所见,若敢泄露半句…”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头目放心!属下什么都没看见!”凌绝尘连忙保证,语气“惶恐”。
秃鹫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权衡利弊,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凌绝尘如蒙大赦,立刻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草丛中。
直到远离仓库区,他才缓缓停下脚步,回望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建筑,眼神冰冷彻骨。
确认了!幽冥殿确实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某个庞大的血祭计划!秃鹫这等小头目都参与其中,可见规模之大!而自己,恐怕已经因为之前的种种表现,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甚至可能被列入了“需要清理”或“需要测试”的名单!
此地已是龙潭虎穴,绝不可再留!
他深吸一口荒原冰冷的空气,心中计划已定。目光变得锐利而决绝。
返回小队汇合点后,凌绝尘表现得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只是个小插曲。秃鹫也很快归队,脸色阴沉,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凌绝尘,但最终没再说什么。
完成巡逻任务,解散之后,凌绝尘并未直接回石屋,而是绕道去了驻地那处偏僻的藏书楼。
楼内依旧空寂,老者不知去向。凌绝尘站在楼中,沉默片刻,对着那空无一人的角落,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无论老者是谁,是何目的,其数次点拨之恩,实打实地助他度过了危机。此恩,他凌绝尘记下了。
直起身,他再无留恋,转身离去。
回到石屋,他立刻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将所有有价值的物品——剩余的阴髓魂石、凝碧丹、鬼首玉牌、得自匪修的身法玉简、以及那些零碎的灵石符箓,全部收入九窍封天印的内部空间。只在外面的储物袋中留下少许杂物和几块下品灵石掩人耳目。
夜色渐深,驻地逐渐安静下来。凌绝尘估算着巡夜队伍交替的间隙,眼中寒光一闪。
是时候了!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石门,《幽影步》施展到极致,如同融入夜色的薄烟,避开所有明哨暗岗,向着驻地外围的防御阵法边缘潜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一处较为薄弱的阵法节点时,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来!
想也不想,他身体猛地向左侧一块巨石后扑去!
几乎就在同时,三道凌厉的黑色刃芒无声无息地划过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深深嵌入地面!
“果然忍不住要逃了吗?丙柒三…或者说,该叫你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
只见秃鹫带着两名心腹队员,缓缓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他们显然早已料到,或者说,一直在等着他自投罗网!
“头目这是何意?”凌绝尘缓缓从巨石后走出,面色平静,心中却沉了下去。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警惕和狠辣。
“何意?”秃鹫嗤笑,“你小子身上秘密不少,身手诡异,又撞破了不该看的东西。真当老子会放你离开?墨魇大人早就吩咐过,像你这种不安分的‘种子’,要么彻底驯服,要么…就直接掐灭!”
墨魇大人?刑堂副掌使!凌绝尘瞬间明白,自已早已被更高层的人物注意到了!所谓的洞府任务,恐怕本身就是一场试探和清除!
“束手就擒,说出你的秘密,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另一名队员阴恻恻地逼近,手中淬毒短刃闪烁着寒光。
凌绝尘目光扫过三人。秃鹫练气七层巅峰,另外两人都是练气六层后期。硬拼,绝无胜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认命般垂下手臂。
就在三人以为他要放弃抵抗的瞬间——
凌绝尘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厉芒!并非攻向任何人,而是双手快如闪电般掐动一个古怪的法诀,体内鸿蒙灵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燃烧!
“嗡!”
九窍封天印剧烈震动,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却也更加狂暴的时间之力骤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流速改变,而是针对小范围空间的、极其短暂的——时间凝滞!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一切,包括秃鹫三人脸上的狞笑、挥出的兵刃、甚至扬起的尘埃,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凝固!
虽然只有短短一息!甚至更短!
但这一息,足以决定生死!
凌绝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口鼻溢出鲜血,神魂如同被瞬间抽空,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强行催发远超自身极限的时间之力,反噬恐怖至极!
但他毫不停留!《幽影步》燃烧到极致,身体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影,如同瞬移般从三人的包围缝隙中穿过,直扑那处早已观察好的阵法薄弱节点!
同时,他将怀中所有剩下的攻击符箓——几张锐金符、火弹符,看也不看向后狠狠掷出!
时间凝滞效果消失!
“怎么回事?!”
“他人呢?!”
秃鹫三人恢复行动,只觉得眼前一花,目标已然消失,只看到几张符箓劈头盖脸砸来!
“轰!轰!轰!”
符箐爆炸,火光与金光暂时阻挡了他们的视线和追击。
而凌绝尘已然冲到阵法光幕前,凝聚最后的力量,并指如剑,狠狠点向那处能量流转稍显迟缓的节点!
“给我破!”
指尖鸿蒙灵力爆发,蕴含着破灭道韵!
“咔嚓!”
阵法光幕剧烈波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短暂缺口!
没有丝毫犹豫,凌绝尘身形一闪,瞬间钻出缺口,投入外面无尽的黑夜与荒原之中!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秃鹫气急败坏的怒吼从身后传来,三人急速追出,各种法术和弩箭疯狂射向黑暗中那道踉跄远遁的身影。
凌绝尘不顾一切地狂奔,口中鲜血不断溢出,神魂剧痛一阵阵袭来,视线都开始模糊。但他知道,绝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就在他即将被一道凌厉刀芒劈中的瞬间,旁边草丛中突然猛地窜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兄弟!这边!”
竟是铁牛!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此刻面目狰狞,怒吼着挥舞鬼头刀,替凌绝尘硬生生挡下了那道追攻击!
“铁牛!你!”凌绝尘一怔。
“别废话!快走!俺早就看这帮孙子不顺眼了!”铁牛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死死拦住追兵,“记得给俺和霜儿妹子报仇!”
凌绝尘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这份情谊刻入心底,不再犹豫,转身踉跄着冲向更深的黑暗。
身后传来铁牛愤怒的咆哮、兵刃碰撞声、以及秃鹫气急败坏的咒骂…
凌绝尘咬紧牙关,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很快,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唯有泣血荒原永恒的风啸,如同为他送行的悲歌。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如同巨兽般盘踞的黑石山脉驻地。
幽冥殿…我凌绝尘,回来了结之日!
身影一闪,彻底融入荒原无边的黑夜。
泣血荒原的夜,浓得化不开,风沙抽打着凌绝尘踉跄的身躯,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刀片。时间凝滞的反噬疯狂啃噬着他的经脉与识海,身后秃鹫暴怒的咆哮和铁牛决死的怒吼交织,又迅速被狂风扯碎、拉远。
凌绝尘牙关紧咬,将那份悲怆与嘱托狠狠压入心底,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奔逃。然而,伤势太重了!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下,身后那索命般的追击声再次阴魂不散地逼近!
“小杂种!看你往哪逃!”秃鹫怨毒的声音几乎贴着后背响起,带着斩杀铁牛后的喘息与快意。
凌绝尘猛地向旁扑倒!
“嗤!”淬毒刀芒再次掠过,在他肩背添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毒气迅速蔓延。
他重重摔在冰冷沙石上,艰难翻身。秃鹫如同从黑暗中浮现的恶鬼,落在他身前数丈,胸口剧烈起伏,那道与铁牛搏杀留下的伤口狰狞外翻。另一名心腹队员则从侧翼无声包抄而至,眼神冰冷,彻底封死退路。
绝境!十死无生!
凌绝尘背靠嶙峋巨岩,剧烈喘息,血水模糊视线,体内灵力枯竭,凝碧丹的药力也在飞速消退。
秃鹫脸上尽是残忍的狞笑,再无废话,眼中杀机爆闪,低吼一声:“死!”身形猛地前冲,弯刀划出凄厉刺耳的破空声,凝聚全身灵力,刀锋未至,那阴煞凌厉的刀意已几乎要将凌绝尘的灵魂冻结!直取其头颅!另一名队员的短剑也同时刺向他的心窝!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绝尘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的、近乎癫狂的狠厉!他竟不闪不避,左手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借力不退反进,如同扑火的飞蛾,主动撞向两人的夹击!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右手中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并起,所有残存的鸿蒙灵力、意志、乃至燃烧的神魂本源,尽数灌注!
《碎星指》!超越极限的催谷!指尖瞬间紫黑肿胀,皮肉炸裂,指骨哀鸣,一股破灭一切的惨烈气息凝聚!但这一指,并非点向任何一人,而是——点向他与秃鹫之间的地面!
“轰!”
指力爆发,沙石飞溅,一股强大的气浪猛地炸开,暂时扰乱了两人的攻势和视线!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干扰瞬间!凌绝尘的身体借着爆炸的气浪和《幽影步》最后的力量,如同鬼魅般扭曲,险之又险地从两柄利刃的缝隙中擦过!同时,他左手食指极其隐秘地、快如闪电般在秃鹫前冲的胸口膻中穴附近,极其短暂地一按——一股微不可查、却蕴含着《碎星指》一丝破灭道韵的暗劲,如同毒针般悄无声息地渡入了秃鹫体内!
这一切发生在百分之一刹那!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秃鹫只觉胸口微微一麻,如同被蚊虫叮咬,攻势却毫不停滞,刀锋继续斩落!另一名队员的短剑也刺到了凌绝尘胸前!
眼看就要得手!
突然!凌绝尘那原本扑向地面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猛地向侧方滑开,并非完全避开,而是用左肩硬生生撞向那名队员的手腕!
“咔嚓!”骨裂声响起!那队员手腕剧痛,短剑偏离,擦着凌绝尘的肋骨划过,带出一蓬血花!
而凌绝尘的右腿,早已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趁其失衡的瞬间,狠狠踢向他的下阴!
“噗!”沉闷的响声!那队员眼珠瞬间暴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蜷缩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眼看活不成了。
兔起鹘落,又一追兵毙命!
但凌绝尘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左肩几乎被彻底劈开,毒气深入,肋骨断裂,新伤旧创一齐爆发,他再也支撑不住,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向后倒去,背靠巨石滑坐在地,视线彻底模糊,只剩下一片血红,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已消失。
秃鹫一刀劈空,又见心腹瞬间惨死,惊怒交加,彻底疯狂!“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他咆哮着,不再有任何保留,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弯刀,刀身绿芒大盛,发出嗡嗡震鸣,再次举起,对准凌绝尘的头颅,就要狠狠劈下!这一刀,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和怒火,势要将眼前之人连同巨石一起劈碎!
就在他灵力运转到极致,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噗——!”
一股灼热腥甜的液体猛地从秃鹫口中喷涌而出!并非受伤,而是体内灵力运行到某个临界点,猛地触发了之前凌绝尘悄然种下的那丝暗劲!那丝蕴含着破灭道韵的暗劲,与他心脉处某种常年潜伏的、阴冷邪恶的黑气(蚀脉噬魂咒)猛然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和叠加!
“呃啊——!”秃鹫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只觉得心口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入,又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攒刺心脉!凝聚到顶点的灵力瞬间溃散,那致命一刀再也无法劈下!弯刀脱手掉落,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心口,身体蜷缩成虾米状,痛苦地剧烈抽搐,脸上肌肉扭曲,青筋暴起,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溢出!
凌绝尘靠着巨石,艰难地喘息着,冷冷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以断剑支撑地面,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步,挪到痛苦挣扎的秃鹫面前。
阴影笼罩了秃鹫。他艰难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凌绝尘那双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眸子正俯视着他。
凌绝尘缓缓举起手中的断剑,剑尖对准他的咽喉,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绝对的冰冷:
“去…死…吧。”
死亡的气息瞬间攫住了秃鹫!极致的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伸出颤抖的血手,徒劳地想要抓住剑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哀鸣:
“饶…饶命…别杀我…‘引魂髓’…是‘引魂髓’…”
凌绝尘的剑尖微微一顿。
秃鹫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急声道:“那箱子里…是引魂髓…墨魇老狗用来…用来布置万魂血炼阵的核心之物…能大规模牵引、囚禁生魂…加固…加固幽冥裂缝…”巨大的恐惧和濒死感让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吐露秘密,“我…我知道很多…很多殿内的计划…我对您还有用…”
凌绝尘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沾满血污,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幽冥裂缝”、“万魂血炼”时,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厉芒。他手中的断剑依旧稳稳指着秃鹫的喉咙。
秃鹫感受到那冰冷的杀意并未消退,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我服了…真的服了…您手段通天…我秃鹫心服口服…只求…只求饶我一命…我愿…我愿献上‘精血魂契’!永世为奴!只求您…将来若有可能…帮我解除这‘蚀脉噬魂咒’…救我家人…”
“精血魂契?”凌绝尘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这是一种极其古老苛刻的主仆契约,仆从献上一滴蕴含神魂本源的心头精血,由主人种下禁制,从此生死皆操于主人之手,几乎无法反抗。
“是…是…”秃鹫仿佛看到了生机,急忙道,“此契一旦种下,我之生死皆在您一念之间…绝无背叛可能…墨魇老狗给我种下这恶咒…控我家人逼我效死…我早已恨之入骨…只苦于无法反抗…求您…给我一个报仇…也能活下去的机会…”他挣扎着,再次重重磕头,额头鲜血淋漓。
凌绝尘久久沉默。荒原的风呼啸着,卷过血腥,吹动他破碎的衣袍。他看着脚下这个往日阴狠毒辣、此刻却卑微如尘、苦苦哀求的敌人,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杀意、警惕、权衡、以及一丝极其微妙的…对于掌控一个幽冥殿内部眼线的巨大诱惑…
最终,他缓缓放下了断剑。
“交出精血。”四个字,冰冷而无情,却仿佛天籁般传入秃鹫耳中
荒原的风,卷着沙砾与血腥,呜咽不止。凌绝尘看着跪伏在地、献上精血的秃鹫,心中波澜翻涌,却尽数化为眼底的冰封。他强忍着重伤与神魂撕裂的剧痛,完成了那苛刻的“精血魂契”。当那滴缠绕黑气的精血没入眉心,一种绝对的掌控感油然而生,秃鹫的生死、恐惧乃至那灵魂深处的蚀脉噬魂咒之苦,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感知中。
“起来。”凌绝尘声音沙哑,不容置疑。他需要尽快处理现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挣扎着想要指挥秃鹫清理痕迹时,脑海中猛地一阵刺痛,一段无比清晰、带着血色的记忆碎片轰然涌现——那是片刻之前,他强行冲破阵法、亡命奔逃时的场景:
黑暗的荒原上,他踉跄前行,身后秃鹫怨毒的追击声如影随形。就在一道凝聚着阴煞死气的刀芒即将从他后背贯入的刹那!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如同失控的蛮牛,从斜刺里的草丛中疯狂冲出,不是攻击,而是……用自己的胸膛,死死地挡在了他的身后!
是铁牛!
“兄弟!快走——!”铁牛那熟悉的、带着憨直和决绝的怒吼,仿佛还在耳边震荡。
凌绝尘当时甚至来不及回头,只听到“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以及铁牛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痛哼!还有秃鹫气急败坏的咒骂:“叛徒!找死!”
紧接着,便是兵刃疯狂砍入血肉骨骼的恐怖声响,以及铁牛最后那声几乎不成调、却用尽全部力气喊出的:“记得…给俺和霜儿妹子…报…仇…”
那一刻,凌绝尘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但他不能停!铁牛用命换来的机会,他不能浪费!他只能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滔天怒火,连同涌出的热泪,狠狠咽下,化作更疯狂奔逃的力量……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凌绝尘身体微微晃了晃,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看似平凡无奇的九窍封天印。
当时,就在他感受到铁牛气息彻底湮灭的瞬间,这石印曾极其短暂地、微不可查地发热过一次!当时情况危急,他未曾细想。此刻静下心来,以神识仔细探查石印内部那方寸空间……
果然!
在那灰蒙蒙的空间角落,除了存放的黑铁匣、令牌等物,竟不知何时,多了一缕微弱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黄色光点!那光点散发着凌绝尘熟悉无比的、属于铁牛的那股憨直、仗义的气息,只是此刻这气息充满了茫然、痛苦与虚弱,如同风中残烛。
是铁牛残存的一丝元神!在最后魂飞魄散的刹那,竟被这神秘的九窍封天印感应并吸纳了进来,保住了一丝不灭灵光!
“铁牛…”凌绝尘在心中无声呼唤,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是悲伤,是愧疚,是滔天的恨意,也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微芒。
他神识轻轻触碰那缕微弱元神,传递过去一道安抚、坚定的意念:“兄弟…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好好待在这里,只要我凌绝尘还有一口气在,必为你寻得天地灵物,重聚三魂七魄,重塑肉身!此誓,天地共鉴!”
那缕淡黄色光点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弱的、依赖的波动,随即又陷入了沉寂,显然虚弱到了极点。
凌绝尘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沉重的承诺与悲伤深深埋入心底最深处。他看向秃鹫的眼神,更多了一层冰冷的寒意。秃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头垂得更低。
“清理干净,按计划回报。”凌绝尘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刹那的失神从未发生。
秃鹫不敢多问,忍痛起身,迅速处理现场,制造搏杀假象。
片刻后,凌绝尘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看向东方。“我需要尽快离开南荒。把你知道的安全路径和可能落脚点告诉我。”
秃鹫恭敬地将通往万妖山脉、坠星海以及流云坊市的路径信息详细禀报,尤其强调了流云坊市作为散修聚集地的中立性。
凌绝尘默默记下,最后看了一眼秃鹫:“记住你的身份。活下去,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拖着残破之躯,一步步迈向荒原东方那未知的黑暗。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铁牛未寒的尸骨上,踏在那缕微弱元星的期盼上。
秃鹫望着主人消失的背影,摸了摸心口那双重束缚,眼神复杂,最终转身踉跄离去。
凌绝尘在荒原中艰难跋涉,日夜兼程。伤势在凝碧丹药力和鸿蒙灵力滋养下缓慢恢复,但更沉重的是心中的担子。复仇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必须血债血偿的名字——墨魇!而救赎名单上,则刻下了铁牛的重生之诺。
他时不时会分出一丝神识,探入石印空间,温养那缕淡黄的元神光点,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他能感觉到,那光点在这充满鸿蒙气息的空间里,至少不再继续消散。
数日后,他抵达了通往流云坊市的隐秘峡谷。就在他小心翼翼深入时,前方传来了打斗声。隐匿身形靠近,只见三名合欢宗弟子正在围攻一名重伤的紫衣女修。
凌绝尘本不欲节外生枝,但看到那女修濒临绝境时眼中闪过的决绝,他莫名想到了为自己挡刀而死的铁牛……心中某根弦被触动。
他现身,以雷霆手段击杀三名邪修,救下了那名自称苏晚晴的女修。面对她的感激与询问,凌绝尘并未透露姓名,只冷淡表示路过。
见苏晚晴身中软筋散,伤势沉重无法独行,凌绝尘沉默片刻,终究无法硬下心肠将她弃之不顾。“我送你一程。”他搀扶起她,继续向峡谷深处走去。
苏晚晴靠在他并不宽阔却异常稳定的臂弯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低声道谢。
凌绝尘面无表情,心中却暗自警惕。这意外的援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他的路,注定充满了血与火,多一个变数,或许也无妨。
晨光刺破峡谷的迷雾,照亮前路。凌绝尘搀扶着苏晚晴,身影逐渐消失在蜿蜒的路径尽头。他的逃亡之路,因铁牛的牺牲、秃鹫的臣服、以及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掀开了新的一页。而石印空间中,那一缕微弱的元神光点,仿佛也在这晨曦中,极其微弱地、却又坚定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