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混沌,无边的灰蒙。
凌绝尘的意识仿佛一叶孤舟,飘荡在这片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奇异领域。最初的极致悲痛与疯狂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茫然。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否定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只是失去了与肉身的联系。
就在这时,前方灰蒙蒙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滚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紧接着,一幕幕清晰无比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强制性地涌入他的“视野”:
——他看到自己小时候偷懒耍滑,被父亲严厉责罚后,爷爷凌战偷偷塞给他糖葫芦,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我家憨石头,开心就好,平安就好...”
——他看到妹妹凌霜儿蹒跚学步时,摔倒了,他这个做哥哥的不仅不去扶,反而在一旁哈哈大笑,结果被母亲揪着耳朵训斥。小霜儿却爬过来,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不哭,霜儿不痛...”
——他看到自己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拿出那本《基础炼气诀》,尝试运转几个周天后,就因为进展缓慢而气馁地扔到一边,倒头大睡,嘴里嘟囔着:“反正也练不成,何必浪费精神...”
——他看到今天清晨,王管事拍门时,他还在磨蹭,而爷爷留给他的那块石头,就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
——最后,所有的画面骤然定格、破碎,汇聚成最后那地狱般的景象:龙角上爷爷怒睁的双目!母亲断裂的剑穗!丹堂偏殿墙角那藕荷色的衣角!那焦黑蜷缩的幼小尸体!
“不——!!!”
即便是在这意识状态,凌绝尘也发出了无声的嘶吼,那被暂时隔绝的滔天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再次将他淹没!
但这一次,痛苦之中,却猛然炸开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烈如岩浆的悔恨与愤怒!
恨敌人的残忍!恨世道的不公!
但最恨的,却是自己的无能!自己的懒惰!自己的得过且过!
如果...如果自己哪怕稍微努力一点!如果自己有力量!哪怕只是练气中期!是不是就能更快地赶到丹堂?是不是就能...就能改变些什么?!
无穷的“如果”和“本该”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灵魂。
就在他的意识因这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即将再次涣散时——
“嗡...”
那熟悉的、源自太古洪荒般的嗡鸣声,再次于这片混沌中响起,沉稳而浩大。
眼前的灰色雾气骤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片不大、约莫三丈方圆的虚无空间,四周和上下都是涌动的灰色壁垒。空间的中心,悬浮着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灰白色石头,此刻,它正散发着微弱的、却稳定无比的朦胧光晕。
而在石头下方,盘膝坐着一个身影——正是他凌绝尘的肉身!双目紧闭,脖颈伤口狰狞,脸上血泪交错,保持着仰天悲啸的凝固姿态,如同琥珀中的昆虫。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肉身前方不远处,那具焦黑的小小尸体,以及那片藕荷色的衣角,也如同被定格般悬浮在那里!甚至连空气中飘散的尘埃灰烬,都清晰可见地凝固着!
时间...真的停止了?!
不,并非完全停止。凌绝尘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灰白石头散发的光晕范围内,时间并非静止,而是流动得极其...极其缓慢!缓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无比的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蛮横地冲入了他的意识之中!
《鸿蒙道经》·残篇(总纲及练气、筑基卷)
《九窍禁解》·初窥(时间法则基础运用)
《神炼法》·入门(神识初步凝练与运用)
这些信息深奥晦涩,却又仿佛与他灵魂深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让他瞬间明悟了最基本的概念:
此地:乃是祖石“九窍封天印”内部开辟的一处时空夹缝。
时间流速:外界一瞬,此地...根据他目前能引动的威能,可达三十倍延缓!(即外界一天,此地一月)
消耗:维持此地运转,需消耗他的神识之力与灵力。以他目前练气三层的微末修为和几乎不存在的神识,最多只能维持极短的外部时间(可能只有几息),并且会对他造成巨大负担。
权限:他是此印之主,可意念操控此间一切(限于他能力范围内)。
巨大的震惊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压下了凌绝尘翻腾的情绪。
逆天至宝!
这竟然是如此逆天的鸿蒙至宝!
爷爷留给他的,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是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甚至颠覆规则的惊天机缘!
过去十六年,他竟对此一无所知,只将其视为一件普通的遗物,甚至因其“无用”而自嘲...
巨大的反差,让凌绝尘的意识剧烈颤抖起来。
若是...若是他能早一点发现...若是他能早一点拥有力量...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掐灭。没有若是!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沉溺于悔恨毫无意义!
亲人已逝,大仇未报!敌人还在外面肆虐!他浪费了爷爷用魂飞魄散换来的生机,岂能再在此地自怨自艾?!
“力量!”
“我需要力量!”
“复仇!!!”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坚定的意念,如同最坚韧的寒铁,在他意识中凝聚、锤炼!
他不再去看那具焦黑的尸体和衣角,那会让他心痛欲裂,但此刻,痛苦必须转化为力量!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涌入意识海的信息洪流,首先锁定了那篇《鸿蒙道经》·练气卷。
这篇功法与他过去修炼的《基础炼气诀》截然不同,其运行路线更为复杂玄奥,涉及到的经脉窍穴也多出数倍,对灵力的凝练度和掌控力要求极高,艰深晦涩无比。
若在平时,凌绝尘看上一眼恐怕就会头大如斗,直接放弃。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股狠劲!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练!”
他没有任何犹豫,意识体直接在这片混沌空间中,按照《鸿蒙道经》的路线开始模拟运转。
“呃!”
刚一尝试,一股仿佛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便猛地传来!那玄奥的路线仿佛自带某种强大的阻力,又像是他的经脉根本无法承受这种高阶功法的运转!
仅仅是模拟,就如此痛苦,若是实际修炼...
凌绝尘的意识体因痛苦而扭曲,但他咬紧牙关,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偏执的光芒。
“痛?算什么!”
“比起爷爷自爆之痛?比起霜儿...之痛?”
“算什么!!”
他不再犹豫,意识猛地沉入下方那具被定格的肉身之中!
回归肉身的瞬间,脖颈的剧痛、全身的伤势、以及那磅礴的信息流冲击和强行运转陌生功法的反噬,如同山洪暴发般同时袭来!
“噗——!”
肉身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体表甚至有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瞬间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硬是凭借着那股狠劲和意志力,强行稳住心神,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那仅存的、微弱得可怜的练气三层灵力,按照《鸿蒙道经》的路线,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运转!
每一次冲击陌生的经脉,都如同用钝刀刮骨!
每一次凝练新的灵力,都好似在撕裂丹田!
痛苦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再次淹没。
但每当他要支撑不住时,眼前就会闪过亲人惨死的画面,耳边就会回荡敌人猖狂的狞笑!
“不够!还不够痛!”
“给我运转!!”
他心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彻底豁了出去,甚至不惜燃烧本就微弱的气血,来推动灵力的运转!
就在他意识再次濒临崩溃,肉身即将被功法的反噬和伤势彻底压垮的刹那——
他胸口的九窍封天印,再次微微一震。
一股清凉却无比精纯的、蕴含着难以言喻道韵的微弱气流,缓缓地从石印中流出,融入他的经脉,汇入他即将干涸的丹田。
这股气流虽弱,却仿佛最高效的润滑剂和修复剂,极大地缓解了他的痛苦,抚平了狂暴灵力的反噬,并引导着那缕新生的、带着一丝淡淡灰蒙色彩的鸿蒙灵力,艰难地完成了第一个小周天循环。
“轰!”
仿佛开辟鸿蒙的第一声巨响,在他灵魂深处炸开!
练气四层!
壁垒破开!
在这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在这时空夹缝的逆天环境下,凭借无上功法与至宝的一丝辅助,凌绝尘竟硬生生地突破了他卡了两年的瓶颈!
然而,还不等他感受这突破带来的微弱力量感——
“咔...”
一声细微的、仿佛瓷器开裂的轻响,从他胸口的石印上传出。
同时,维持着这片时空夹缝的朦胧光晕,开始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变得极其不稳定!
外界那被凝滞的时间,似乎下一刻就要恢复正常流动!
凌绝尘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充满懒散和麻木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深处燃烧着冰冷彻骨却又疯狂无比的火焰。
他看了一眼即将崩溃的时空夹缝,又“看”向意识海中那篇《九窍禁解》·初窥。
里面记载着一种最基础的、利用此时空之力对敌的搏命法门——【刹那凝滞】!
虽只能影响极小范围、极短的一瞬,且消耗巨大,但对此刻的他而言,或许是唯一的...反击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身体濒临崩溃的剧痛,将刚刚突破练气四层产生的、那微弱得可怜的全部灵力和刚刚诞生的那一丝神识,毫无保留地,疯狂注入胸口的九窍封天印!
“幽冥殿...”
“血债...”
“必须血偿!!!”
伴随着他心中无声却无比狰狞的咆哮,外界那凝滞的时间,轰然恢复流动!
而一道冰冷致命的剑光,正从他侧后方,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后心!
那之前离去搜寻“宝贝”的幽冥筑基修士,去而复返!
时间恢复流动的刹那,死亡的寒意如同毒针,精准地刺向凌绝尘的后心!
那去而复返的幽冥筑基修士去脸上带着一丝不耐与残忍。他刚才在西面并未找到什么像样的“宝贝”,只遇到几个负隅顽抗的内门弟子,随手料理后,想起这个差点让他丢脸的小虫子,便折返回来,打算顺手碾死,抽魂了事。
在他看来,击杀一个练气三层(他离去时凌绝尘还未突破)的杂役,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他甚至懒得用威力大的法术,只是凝聚了一道阴煞剑指,力求瞬间毙命,干净利落。
然而,就在他那蕴含着筑基期阴寒灵力的指剑即将触及凌绝尘后心衣衫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短暂、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嗡鸣,自凌绝尘胸口传出!
以凌绝尘为中心,方圆三尺内的空间,时间流速再次发生了那种诡异至极的变化!并非完全静止,而是骤然变得极其粘稠、迟缓!
幽冥修士脸上的狞笑猛地一僵!他感觉自己的动作,连同那必杀的指剑,仿佛一下子陷入了泥沼之中!速度骤降!虽然仍在前进,但那雷霆之势却被硬生生打断,变得绵软无力!
更让他惊骇的是,前方那个本该毫无察觉、闭目待死的少年,竟在这一刻,猛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布满血丝,眼眶眦裂,血泪未干,本该充满痛苦和绝望。但此刻,那眼底深处燃烧着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完美融合的情绪——一种是冰冷彻骨、如同万载玄冰的极致仇恨;另一种则是疯狂炽热、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决死意志!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练气小修的眼神,倒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欲要拖著整个世界一同毁灭的洪荒凶兽!
“你...!”幽冥修士心中莫名一寒,竟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恐惧感。他想加速,想催动更多灵力,但在这诡异的时间凝滞感中,一切反应都慢了半拍!
就在这迟滞的、宝贵的刹那之间!
凌绝尘动了!
他将他刚刚突破练气四层的全部灵力、将那丝微弱却坚韧的新生神识、将肉身濒临崩溃压榨出的最后气血之力、乃至将对敌人所有的仇恨与愤怒,全部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了不知何时紧握在手中的、半截焦黑断裂的房梁木之上!
那截木头粗糙、焦黑,毫无灵力波动,但在这一刻,被凌绝尘那混合着鸿蒙灵力的力量包裹,竟隐隐散发出一种一往无前、与敌偕亡的惨烈气势!
他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将全身的力量凝聚于一点,朝着那因为时间凝滞而变得缓慢、破绽百出的幽冥修士的咽喉,猛地刺去!
《九窍禁解》·刹那凝滞!争的便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之机!
“噗嗤——!”
一声沉闷却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那幽冥筑基修士的眼睛猛地瞪得滚圆,瞳孔急剧收缩,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和荒谬感!
他低头,看着那截粗糙的、焦黑的木头,此刻正精准地、深深地没入了自己的咽喉!
时间凝滞的效果在这一刻恰好消失。
“嗬...嗬...”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鲜血如同泉涌般从伤口和口中喷溅而出。阴煞指剑的力量在失去控制后骤然溃散,仅仅在凌绝尘的后心衣衫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指印,未能深入分毫。
筑基期的护体灵光,竟被一截凡木、一个练气四层的小修,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破开并完成了绝杀!
这怎么可能?!这是幽冥修士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充斥脑海的念头。他致死都不明白,刚才那诡异的凝滞感到底是什么,这个练气小修又是如何爆发出如此精准狠辣的一击!
“砰!”
幽冥修士的尸体沉重地倒在地上,眼睛依旧圆睁着,写满了不甘与疑惑。黑色的气息从他尸体上散逸而出,那是筑基修士死亡后灵力溃散的现象。
一击得手,凌绝尘也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耗尽了他的一切,甚至连刚刚突破的境界都有些摇摇欲坠。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挣扎着爬过去,不顾那幽冥修士尸体上散发的令人不适的死气,疯狂地在其身上摸索着。
丹药!灵石!任何能补充力量的东西!
他现在就像一个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看到绿洲般,不顾一切地寻找着任何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继续复仇的“养分”!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黑色的储物袋。神识探入(虽然微弱,但突破练气四层后已初步诞生),里面空间不大,只有寥寥几样东西:几块下品灵石,几瓶散发着阴冷气息的丹药(显然是幽冥殿修士所用,他不敢乱服),还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
凌绝尘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几块下品灵石。他毫不犹豫地抓出两块,握在手心,强忍着经脉的剧痛,运转起《鸿蒙道经》的基础法门,疯狂地汲取着灵石中精纯的灵气!
鸿蒙灵力霸道无比,吸收灵气的速度远超他以前的功法,两块下品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精纯的灵气涌入体内,快速修复着他身体的损伤,巩固着练气四层的修为,但也带来了新的痛苦——经脉如同被强行拓宽,充斥着鼓胀感。
但他甘之如饴!痛苦,意味着他还在变强!还在活着!
就在这时,那幽冥修士尸体上溃散的灵力以及一丝残魂能量,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竟缓缓地、一丝丝地朝着他胸口的九窍封天印汇聚而来,被其吸收。石印表面那一道细微的裂纹,似乎愈合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凌绝尘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这石印,似乎能吸收败亡者的灵力或魂力来修复自身?甚至...反哺己身?
他来不及细究,因为远处已经传来了破空声和呼喝声,显然这边的动静再次吸引了其他幽冥修士的注意。
必须立刻离开!
他猛地站起身,感受着体内恢复了些许的灵力和依旧剧烈的疼痛,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具尸体,最后看了一眼偏殿墙角那焦黑的幼小身影和衣角,心脏再次如同被狠狠攥住,痛得窒息。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强迫自己转身。
不再犹豫,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如同最灵活的狸猫,借助浓烟和废墟的掩护,朝着宗门最为偏僻、也是最为危险的“黑风涧”方向潜行而去。那里地势险峻,环境恶劣,平时罕有人至,或许是此刻唯一可能避开幽冥殿主力清扫的区域。
一路上,他更加小心,将那微弱的神识尽可能散开,提前规避风险。《神炼法》的入门篇在他意识中自行流转,虽然进度缓慢,却让他对神识的运用有了一丝最粗浅的领悟。
途中,他又遇到了几波零星的战斗和搜索,甚至远远看到了一个身穿核心弟子服饰、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的师兄,浑身是血,怒吼着与一名幽冥殿筑基修士同归于尽,自爆的金光短暂地照亮了一片废墟。
凌绝尘死死捂住嘴,伏低身体,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任由鲜血流淌。他记住那名师兄的样子,记住那个幽冥修士的服饰特征,然后将这一切仇恨深深埋入心底。
终于,有惊无险地,他来到了黑风涧的边缘。一股股凛冽的、蕴含着杂乱阴风的罡风从深不见底的涧底吹拂上来,刮得人皮肤生疼。
他找到一处被茂密枯藤遮掩的狭窄石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进入。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石缝内部狭窄而阴暗,散发着潮湿霉烂的气味。但在此刻,这里却是唯一的庇护所。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背靠著粗糙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直到此刻,那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丝,而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后怕以及...那刻骨铭心、永不磨灭的悲痛。
亲人惨死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著脸上的血污和灰尘。
但他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
很快,他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从储物袋中拿出那几块下品灵石,再次开始修炼。
《鸿蒙道经》的功法路线远比《基础炼气诀》复杂艰难,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经脉的胀痛,甚至时有错漏,引来灵力反噬,让他痛苦不堪。但他却毫不在意,一次次地失败,一次次地重新开始,如同最固执的匠人,打磨著自己的经脉和灵力。
他并不知道《鸿蒙道经》未来那需要散功重修的恐怖特性,此刻的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门功法虽然痛苦,但每运转一周天,灵力的增长和对身体的淬炼效果,都远超过去!这让他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就在他沉浸在痛苦的修炼中时,胸口的九窍封天印再次微微发热,一股清凉气流流出,辅助他梳理著有些紊乱的灵力,并带来一段关于《鸿蒙道经》更深层次的信息——
“鸿蒙者,本源也。筑万世之基,方可问鼎至高。练气之极,非九层之巅,乃...极境之散...”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似乎因为他修为太低,无法窥探更多。
但“散”这个字,却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刻入了他的心中,带来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预感。
然而,凌绝尘眼中却没有任何畏惧,反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散?若能得力量,散尽重修又何妨?!”
“敌人...等着我!”
“所有参与今日之事者,我凌绝尘在此立誓...”
“必让你们...百倍偿还!!!”
少年冰冷而沙哑的誓言,在这阴暗狭窄的石缝中低低回荡,如同深渊中恶鬼的诅咒,坚定而绝望。
石缝内阴暗潮湿,唯有凌绝尘手中两块下品灵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气被强行抽取,汇入他体内,沿着《鸿蒙道经》那艰涩无比的路线艰难运转。
每一次周天循环,都伴随着经脉被强行拓宽、灵力被极致凝练的痛苦,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钢针在体内穿梭。冷汗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与血污混合在一起,但他紧咬着牙关,甚至连闷哼都极少发出。
与身体上的痛苦相比,心中的悲恸与仇恨更是如同毒火,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只要一闭上眼,亲人惨死的画面、妹妹那焦黑蜷缩的小小身影便会浮现,逼迫着他不敢有丝毫停歇。
“力量!我需要力量!”
这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的灵石“咔嚓”一声,彻底化为齑粉。凌绝尘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一丝淡淡的灰蒙之色一闪而逝。感受着体内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凝实了数倍的灵力,他握紧了拳头。
练气四层,彻底稳固了。甚至,朝着第五层的壁垒又迈进了一小步。
这《鸿蒙道经》果然逆天!吸收灵气的效率和灵力的质量,远非《基础炼气诀》可比。但相应的,突破所需的灵气总量和对经脉的负荷,也堪称恐怖。若无灵石辅助,单靠吸收这黑风涧稀薄且杂乱的灵气,进度将慢得令人绝望。
他看向那幽冥修士储物袋里剩下的几块下品灵石和那几瓶阴气森森的丹药,眉头紧锁。灵石不够,幽冥殿的丹药他又不敢服用。
必须想办法获取资源!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神识。这丝新生神识虽弱,只能覆盖周身丈许范围,但在《神炼法》的初步运转下,似乎比同阶修士更加凝练一丝,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更为清晰。他能“看”到石缝外凛冽的罡风,能“听”到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斗法轰鸣和逐渐稀疏的惨叫声。
宗门的抵抗,似乎正在减弱。幽冥殿的清扫,恐怕快要接近尾声。
一旦对方开始大规模搜查这些偏僻角落,这处石缝也不再安全。
必须离开青岚宗!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带着一丝背井离乡的凄凉,但更多的是决绝。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走出去,才能找到变强的机会,才能...报仇!
然而,天下之大,他一个练气四层的小修,又能去哪里?更何况,外面可能到处都是幽冥殿的爪牙。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面黑色的鬼头令牌。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酝酿。
他休息了片刻,待体力稍微恢复,便再次拿起一块灵石,准备继续修炼。就在他运转功法的瞬间,胸口的九窍封天印再次微微发热,那段关于“极境之散”的模糊信息又浮现出来,同时带来的,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牵引感。
仿佛在黑风涧的某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吸引着石印,或者说,吸引着修炼《鸿蒙道经》的他。
凌绝尘心中一动。黑风涧是宗门的险地,也是禁地,传闻曾有前辈高人在此坐化,也生长着一些外界罕见的阴属性灵草。难道这里还藏着什么与这石印相关的机缘?
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但此刻的他,最不缺的就是搏命的勇气。
他仔细感受着那丝微弱的牵引,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是在黑风涧的更深处。
深吸一口气,他不再犹豫。将剩余的东西收好,特别是那面鬼头令牌和幽冥修士的衣物(后者被他嫌弃地塞在角落),然后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藤,钻出了石缝。
涧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猫着腰,将那微弱的神识催发到极致,如同最警惕的猎食者,沿着陡峭的崖壁,向着牵引感传来的方向慢慢摸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战斗的痕迹,甚至有几具坠崖的幽冥修士尸体,显然之前的战火也曾波及到这里。他谨慎地检查了这些尸体,可惜他们的储物袋早已被人摸走,一无所获。
越往深处,罡风越烈,光线也越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阴冷死气。那丝来自石印的牵引感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终于,在一处被大量黑色藤蔓完全覆盖的崖壁前,牵引感达到了最强。
凌绝尘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
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更加精纯、却也更加阴寒的灵气从洞内缓缓溢出。
他沉吟片刻,眼神一厉,侧身钻了进去。
洞窟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和精纯的阴气。而水潭的正中央,竟然生长着一株奇特的小草。
小草只有三片叶子,每片叶子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叶脉却如同凝固的血液般暗红,草茎顶端结着一颗龙眼大小、半黑半白的奇异果实,正微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阴阳煞灵果?”凌绝尘脑中闪过在宗门杂书上看过的记载。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二阶灵果,通常生长在极阴之地,却又需吸纳一丝阳气方能成熟。其果蕴含精纯的阴阳煞气,对修炼某些特殊功法或淬炼肉身有奇效,但服用极其危险,煞气反噬足以让筑基修士爆体而亡!
而那石印传来的牵引感,正源自这颗奇异的果实!
凌绝尘的心脏砰砰直跳。危险,但也是机遇!这灵果蕴含的庞大能量,或许能助他突破!
他走近水潭,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他尝试伸手去摘那果实。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果实的瞬间——
“嗡!”
九窍封天印突然自主震动,发出一股吸力。那阴阳煞灵果竟自行脱落,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气流,被石印瞬间吸入其中!
凌绝尘一愣,随即大惊失色!这果子能量狂暴,直接吸入石印不会出事吧?
他连忙内视己身,却发现石印安静如常,只是表面那朦胧光晕似乎流转得更快了一些。而那被吸入的阴阳煞气,正被石印缓缓地、一丝丝地炼化、提纯,然后反哺出一缕极其精纯温和、却又同时蕴含着阴寒与阳刚特性的奇异能量,融入他的经脉之中!
这股能量远比下品灵石提供的灵气精纯磅礴,而且无比温和,极易吸收!
凌绝尘大喜过望!这石印竟还有如此妙用!不仅能操纵时间,还能炼化狂暴能量为己用!
他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鸿蒙道经》,引导着这股精纯能量在体内循环。
这一次,修炼的痛苦大减,速度却暴增了数倍不止!
练气四层巅峰...
练气五层!
练气五层中期...
练气五层巅峰!
短短时间内,他的修为如同坐火箭般飙升!直到逼近练气六层的壁垒时,那阴阳煞灵果的能量才被彻底吸收殆尽。
凌绝尘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几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短短一日之内,他从练气三层连破两层,达到了练气五层巅峰!这速度,说出去足以骇人听闻!
然而,伴随着力量增长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这提升太快了,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和丹田有些虚浮,灵力不如之前那般凝实。就像是一个被吹胀的气球,外表看起来大了,内里却有些空荡。
《鸿蒙道经》传递出的那种追求“极致根基”的意念再次浮现。“练气之极,非九层之巅,乃极境之散...”
难道...快速提升境界并非好事?凌绝尘若有所悟。但他现在急需力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看向那已经枯萎的草茎和空空的水潭,目光再次落到那幽冥修士的储物袋上。
是时候实施那个计划了。
他拿出那套幽冥殿的服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著厌恶套在了外面。又拿出那面鬼头令牌,挂在腰间。
然后,他走到水潭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
十六岁的少年,面容依稀还有些稚嫩,但那双眼睛,却已经彻底变了。深邃、冰冷,蕴藏着刻骨的仇恨和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原本有些懒散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锐。
他捧起冰冷的潭水,用力洗去脸上的血污和泪痕,露出清秀却苍白的本来面目。水珠顺着他逐渐硬朗的线条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
“从今日起,凌绝尘已死。”
他看着水中的倒影,声音沙哑而冰冷,仿佛在宣读着自己的墓志铭。
“活著的,是复仇者‘玄罗’!”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短暂庇护和机缘的石室,眼神决绝,再无留恋。
转身,走出洞窟,融入黑风涧凛冽的罡风与黑暗之中。
他的身影依旧单薄,但在那冰冷的仇恨驱动下,却迈出了走向波澜壮阔、血雨腥风的修真之路的第一步。
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危险,是无尽的磨难,也是...通向至强的坎坷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