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巍端着砂锅,看了看四周,也不见铁慧心踪迹:“铁大人呢?”
“走了。”
李千秋冷哼一声,盛粥时戏谑的打趣道:“就你做的这些个烂菜叶子粥,就想招待人家金枝玉叶的太岁司密探?”
“……”
杨巍眉头微蹙的说道:“我觉得铁大人应当不是那种嫌弃饭菜简陋的人。”
“你觉得?”
李千秋闻言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呵,你还觉得什么?”
“……”
杨巍只觉她今儿像是吃了枪药,说话都怪呛人的,便也目光微动的回敬了句:“我还觉得铁大人长的比你好看。”
“她比我好看!?”
李千秋闻言像是被戳着肺管子似的,不仅声音高了数倍,更是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入木三分的清晰掌印。
“你是眼瞎了?”
她怒视着杨巍,咬牙切齿的叱骂道:“老娘要身段有身段,要脸蛋有脸蛋,她一个假小子会比我好看!?”
“……”
杨巍也不知她为何反应会这么大,但见她破防,也便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李千秋与铁慧心,多半认识!
这些天杨巍与李千秋朝夕相处,自问摸索到了她的一些性格。
如果是拿不相识的人与她做比较,说她不如人如何如何,她多半只会冷笑一声,甚至都懒得争辩…
骄傲的像只天鹅。
而她此番却像是被戳着肺管子似的,只能证明她认识那个与她相较之人!
“你再说一遍…”
李千秋上前一把拽住杨巍的衣领,眸中透着威胁之色:“我和那姓铁的,谁好看?”
“方才离得远,没看清。”
杨巍被人揪着衣领,讪讪的说道:“现在离的近才发现,李姑娘秀外慧中,要比铁大人好看的多。”
“这才对嘛…”
李千秋见他‘迷途知返’,像是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笑颜,不仅松开了他的衣领,还笑吟吟的伸手帮他抚平了衣领处的褶皱:“会说话就多说点~”
“……”
杨巍早已习惯她变脸如翻书。
如今试探出她不是太岁司的通缉犯,而且还认识铁慧心,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翌日。
杨巍换好一身大红法衣,祭拜完狱神,裹上刑刀,早早地到了刑场待命。
见时辰未到,刘兴邦又正对着自己招手,他便寻了过去:“刘大人。”
刘兴邦问道:“考虑的如何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
杨巍也知道他问的是去刑房兼值之事,便点头应道:“劳烦刘大人为我引荐一二,等发了年俸,再请刘大人喝酒。”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刘兴邦闻言乐的开怀大笑,打趣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能成事的。”
“我何时去刑房点卯?”
“等会儿我去和胡大人报备一声,明日你便得去刑房点卯了。”
“那就有劳刘大人了。”
“小事。”
想到昨日铁慧心所言的‘京城谋害红差的宵小已被关进了天牢待审’之事,杨巍眸中异色一闪而过。
他之所以这般痛快的答应去刑房兼值,便是因为铁慧心带来的这则消息!
师父也是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如今凶手已被关进天牢待审,而刑房就是审讯犯人,为犯人上刑的地方。
倘若那落网的贼人真是残害自家师父的凶手,他说什么也要和刑房里的前辈们学学那些个精细活儿!
杨巍将恶意深藏于心,扯开话题问道:“昨日听刘大人说,今天就刑的死囚是个江湖强人?”
“不错。”
刘兴邦压着嗓音说道:“此獠习武多年,曾在江湖中闯出个‘疯魔刀’的诨号,据说其修为已至二境。”
“后来不知为何频频犯案,还曾在一夜之间屠戮了一大户人家满门三十余口,就连在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放过。”
“案发后潜逃数年,于今年年初被太岁司的密探揪了出来,审后定了死刑。”
“……”
杨巍闻言一时意动。
相较于完成遗愿获得的剩余天寿,他对这种江湖强人的生平更感兴趣。
毕竟,从其‘疯魔刀’的名号就能看得出来,今日就刑的江湖强人多半是个用刀的行家……
两人闲聊片刻。
晌午时,监牢狱卒们押着死囚游完街,送往刑场,引得众多百姓围观。
每年的秋后都是行刑高峰期,一为示戮,二为明梏,其目的便是加强刑罚的恫吓作用,使百姓不敢‘犯上作乱’。
今日就刑的江湖强人是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看其被箩筐抬上刑台的模样,显然是已经被挑断了手筋脚筋,废了修为。
可即便如此,他的眸子依旧光亮,神色依旧桀骜,仿佛今日不是来就刑的,而是得了解脱。
犯人被押上刑台,以待天时。
杨巍本不欲多事,但架不住几十年的天寿实在太过诱人,便压着嗓音问道:“可还有什么遗愿未了?”
“……”
听到问询,那等待就刑的死囚诧异的瞥了他一眼,显然没想到他会有此问。
“如有遗愿未了,可趁早说。”
杨巍直言道:“若是力所能及之事,杨某不介意帮你如愿,让你瞑目。”
“呵…呵呵呵呵……”
那死囚闻言肩头耸动,口中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唇齿不清的讥笑道:“没曾想,这最该冷血的刽子手,反倒还是个热心肠。”
“……”
杨巍闻言目不斜视,并未应和什么。
而那死囚见状也只咧嘴一笑,含糊不清的咕哝道:“老子的遗愿早在几年前就了了,只希望等会砍老子的时候,你的刀能快点。”
杨巍点点头:“这便是你的遗愿?”
“你说是就是吧。”
那死囚说完便撇过了脑袋,似乎懒得再搭理他了。
“……”
杨巍手持刑刀的立在刑台,低眉垂目,口鼻观心。
直到日高三丈,高台上的监斩官抛下那枚绘有猩红‘斩’字的火签,他双目才渐渐恢复神采。
“午时三刻已至,斩!!”
杨巍伸手拔掉死囚身后的亡命牌,一手持刀立于身前,一手取过酒碗,饮酒喷在刀身。
那就刑的死囚仿佛也知道了自己将死,只闭着眼,低着头,满脸坦然。
“今日斩你的乃是这柄鬼头大刀,要斩你之人也不是我,咱们之间无仇无怨,也无……因果!”
念叨完说辞,杨巍举刀斩下。
随着一道寒芒掠过,在刑场周边的围观百姓纷纷瞥目,似是不忍直视台上尸首分离的惨状。
那死囚的脑袋滚落,依旧闭着眼。
冥冥之中,杨巍看到一点浊气从那尸身中溢出,随即钻入了《红尘书》之中,而《红尘书》也随之又翻一页。
【收录人物:吴勇】
【天寿:77】
【人寿:46】
【吴勇遗愿:只希望等会砍老子的时候,你的刀能快点。(已完成)】
随着那缕浊气彻底被《红尘书》收录,吴勇的形象跃然纸上,生平也呈现出了可观阅的状态。
杨巍只心神一动,便看到了吴勇的生平……
吴勇家境优渥,自小习武,年少时曾立志要当个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
那时啊,他年少轻狂,鲜衣怒马,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为心中的志向闯江湖,交好友。
哪有不平事,哪就有他们的身影。
是个十足的游侠儿。
彼时,吴家的老父母都劝他收心,劝他回家继承家业,劝他不要和外面的狐朋狗友深交,劝他……
只是这些话,彼时身为游侠儿的吴勇又如何能听得进去?
他依旧我行我素。
后来,吴家的老父母为他寻了门亲事,以期他成婚后能收心顾家。
这方法确实奏效,吴勇成亲后有了个闺女,确确实实收心了不少,但他心中的那股子游侠心气并未磨灭。
后来,承德年间乱象初显。
当得知一众江湖好友要去围剿马贼为民除害时,他不顾父母妻子的劝阻,毅然决然的随好友们去剿了马贼。
只是马贼是剿了,但在他离家的那段时间里,吴家也遭了兵祸。
原本家境殷实的吴家被反贼洗劫一空,吴家父母惨死兵刃之下,其妻不甘受辱抱着幼女投井而亡。
吴勇回家后便疯了……
疯了十多年。
直到数年前,疯疯癫癫的吴勇碰到了当年的一位江湖好友,那江湖好友心中不忍,告知了他真相。
原来,当初围剿马贼的一众江湖之人中,有一人嫉妒吴勇家境美满,故意激他离家,又在他离家期间故意让人将吴家家境优渥,米粮富足的消息传给反贼。
这才导致了他家破人亡。
疯疯癫癫的吴勇得知真相后,吐出一口堵塞在心头多年的逆血,竟是出奇的不疯了。
大彻大悟之间,他将自己生平所学融会贯通,创出一门《疯魔刀法》,然后寻仇而去。
当年知情不说的江湖好友陆续惨死在他刀下,也让他在江湖中闯出了个‘疯魔刀’的诨号。
只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的游侠儿了,对他人所起的江湖诨号也只觉刺耳,没有半点喜悦。
后来,他找到了那个害他家破人亡的主谋。
其宅院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其内三十余口尽数死在他刀下,就连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都未能幸免。
犯下这等血案,他自然被太岁司列在了通缉榜单之上…
年初那会儿,他行踪走漏,被太岁司中的几位高手擒下,废了修为正法……
【吴勇的‘只希望等会砍老子的时候,你的刀能快点’遗愿已完成,获取其剩余天寿31年。】
【你的天寿:129(98+31)】
刑场。
恍惚中,杨巍从吴勇的生平中回过神来,暗自感叹一句:‘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这江湖算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