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京城天牢的刑房。
在狱卒的带领下,杨巍和另外两个新来刑房当值的红差碰了头,一起等待司狱司的胡大人前来点卯。
“兄弟…”
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红差抵了抵杨巍的胳膊,问道:“你是不是城西老杨头的徒弟杨巍?”
“是。”
杨巍点点头,问道:“敢问前辈是?”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
那络腮胡红差咧嘴一笑,说道:“我叫谢洪涛,城南的,老杨头和我爹喝过酒,咱小时候还见过呢。”
“哦~~”
杨巍闻言恍然的点点头,拱手笑道:“原来是谢兄当面,你这胡须长的,我方才还真没认出来。”
京城很大,共设有三处刑场,为示戮明梏,三处刑场分别位于城西的集市口、城南的朱雀街、城北的玄武门外。
红差这个行当不受外人待见,因其‘世袭’的特性,圈子里就那么些人。
杨巍小时候随师父去城南的谢家串过门,对此倒是有些印象,但毕竟时隔多年,人又长了一脸络腮胡,他第一眼还真没认出来。
“嘿嘿嘿~”
谢洪涛摸着脸上的络腮胡怪笑两声,说道:“前些日子可死了不少人呢,以后咱哥俩就是同僚了,可得相互照应才是。”
“……”
杨巍也知道他所言何意,点点头附和一句:“理当如此。”
谢洪涛偷偷看了看四周,旋即压着嗓音问道:“杨老弟,你准备了多少升官银?”
“升官银?”
杨巍闻言微微一愣,同样压着嗓音问道:“什么是升官银?”
谢洪涛诧异的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
杨巍茫然的摇了摇头。
“你,欸……”
谢洪涛欲言又止,犹豫一番后还是压着嗓音提醒了他:“咱来此当值就能领年俸了,相当于升了官。”
他说着语气顿了顿,似有所指的说道:“依咱们刑房的那位胡大人所言,既然升了官,自然要有所表示才是。”
“这……”
杨巍算是听明白了,这是索贿!
什么升官有所表示,他们这些红差属于公职中最底层的差役,连官吏中的吏都不算,又谈何升官?
只是红差因为干的差事比较特殊,俸禄相对一些小官小吏而言好一些。
没曾想这刑房的官员竟会和底下的红差索贿。
“若非谢兄提醒,我还真不知此事。”
杨巍不动声色的问道:“不知谢兄准备了多少升官银孝敬胡大人?我事后也好补上。”
“十两。”
谢洪涛压着嗓音说道:“据我所知,咱们刑房的这位胡大人极为爱财,你若是不孝敬孝敬,他能把刑房的诸多杂活都堆给你。”
“……”
杨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中暗骂:‘狗草的官僚主义,我来刑房那五十两的年俸都还没见着,就要先贴十两银子出去?’
就在他们闲聊之时,又有几个年纪偏大的红差结伴来此,从其卡点而来的散漫态度来看,显然都是刑房里的老红差了。
又过了一会儿…
伴随一声咳嗽,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走进刑房,原本还在闲聊的众红差纷纷行礼问候。
从刑房老人的称呼中,杨巍也得知了此人就是司狱司的胡扒皮了,正八品。
“今儿又来了三人,补了前些日子刑房的空缺。”
胡旭东坐到主位扫视一圈,阴翳的眼神在三位新来的红差身上徘徊:“你们三自己介绍一下。”
“……”
杨巍、谢洪涛、以及另外一个新来的红差各自做了简单的介绍。
胡旭东在他们介绍完后开始按名册点卯,随即冷着脸交代道:“今儿会有太岁司的大人来审讯犯人。”
“杨巍、谢洪涛、刘正俞,你们三个新来的跟在他们身后好好学学怎么用那些刑具,莫要日后轮到你们上手时闹了笑话,知道吗?”
“……”
杨巍、谢洪涛、刘正俞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刑房和刑场不一样,要少说多做。”
胡旭东微微颔首以示对于他们态度的满意,随即摇头晃脑的再度交代:“等审讯结束后,你们三还需把刑房内外收拾干净,不可有半点污渍残留。”
“……”
谢洪涛与刘正俞二人点头如捣蒜,想着等事后送了‘升官银’应该就能好些了。
而杨巍则是眉头微蹙。
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这胡扒皮有意将一些狱卒干的杂活堆到他们身上,其用意不言而喻…
可他现在穷的叮当响,昨日行刑赚的四两银子买了些药材和吃食后已经所剩无几了,哪还有‘升官银’送人?
胡旭东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微表情,当即冷眼相视:“杨巍,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杨巍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无意见。
胡旭东目光微凝,本想杀鸡儆猴拿杨巍在另外两个新人面前立威来着,但被一个匆忙跑进来的狱卒打断了计划。
那狱卒与他耳语几句,他一个激灵的从座位上跳起,急忙迎了出去…
天牢外。
铁慧心依旧穿着那一身玄青色的太岁司制服,依旧是眉锋目利,满身英气。
她刚带着人踏入天牢,胡旭东便匆忙迎了出来,满脸谄媚的行礼问候:“下官见过铁大人。”
铁慧心瞥了他一眼,问道:“前日送来的昏死犯人醒了没有?”
“醒了醒了。”
胡旭东紧忙应答:“下官让人搜过了那犯人的身上和牙口,保证他求死不得,现在他正被吊在刑房待审呢。”
“带路。”
“是是是,铁大人您请。”
胡旭东在前带路,将铁慧心几人领到一处刑房。
那刑房中,一个身形壮硕的大汉被吊在木桩上,手筋脚筋被挑,下腹位置的血渍都干了,显然是送来之前就被废了修为。
那大汉耷拉着脑袋,看到有人走进刑房,才微微抬起头。
待看到太岁司众人,他脸上露出一抹讥笑,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以示心中的不屑。
“还敢对铁大人不敬!?”
胡旭东见状叱骂一声,随手抄过一旁刑具架上的鞭子便对其抽了过去。
他一连抽了数鞭,在那大汉的身上留下道道血痕,才气喘吁吁的转头交代刑房外的狱卒:“把人叫来!”
那狱卒心领神会的小跑而去,不一会儿,刑房当值的一众红差便被唤了过来。
杨巍第一天来这边当值,现在连进刑房替老红差打下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呆在刑房外看着,学习前辈们是怎么炮制犯人的。
看到犯人的第一眼他心头便一突,随后便看到了铁慧心…
“杨巍?”
铁慧心显然也看到了他,当即蹙眉问询:“你怎么也在这儿?”
“……”
太岁司的众人面面相觑,而胡旭东则是瞪着眼睛,便是呼吸都为之一滞。
而挤在刑房门口的几人也是下意识的分开一条道,露出了杨巍的身形。
“见过铁大人。”
杨巍迈进刑房拱手行礼,解释道:“刑房这边缺人,而我本身就是红差,就被抽调过来兼值了。”
“哦~”
铁慧心恍然的点点头,打趣道:“我还以为昨日和你说了此獠入狱待审,你专门过来替你师父报仇呢。”
“铁大人慧眼如炬。”
杨巍也没藏着掖着,直言道:“原本我是没准备来这边的,也是昨日得了铁大人相告,才决心来此兼值的。”
“不错,有心气。”
许是提到了昨日之事,铁慧心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昨日我有公务在身,不告而辞,倒是没能吃得上你做的饭。”
“公事要紧,铁大人无须介怀。”
杨巍也知她是在解释昨日不告而辞之事,便道:“等铁大人日后有空,杨某再招待也不迟。”
“那行。”
铁慧心微微一笑,便是锋锐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应道:“等日后有空,再去你家叨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