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月色沉沉。
杨巍以手托腮的撑在桌子旁养神,思量着该怎么问那女子讨要救命的报酬。
而李千秋则是掖着被角蜷在被窝中,运功调息的同时也在警惕着杨巍。
两人各想各的,一时无声。
直到窗外晨光微熹。
杨巍伸了个懒腰起身。
而床榻上的李千秋也同样睁开了双目,见其准备出门,冷声问道:“你要去哪?”
“做饭。”
杨巍懒洋洋的撂下句话,便出了门。
米缸前。
杨巍持瓢在缸底刮了刮,又将米缸倾着刮了刮,可算是将缸底仅剩的半瓢米取了出来……
看着瓢里的米也就勉强够煮锅稠粥的,又看了看面缸,也快见底了,他面皮不由一抽。
他近几日为师父的丧事忙前忙后,本想着反正已经立秋了,只要等着行刑就可再赚银钱维持温饱。
故而将前几日行刑赚的四两银子都用在了请人挖坟、抬棺、下地等白事上了。
结果把自家米面缸见底之事给忘了。
杨巍现在身无分文,淘米下锅的时候打定主意,等会儿一定要和那女子讨要救命钱以度日……
不一会儿。
粥香四溢。
杨巍盛好两碗稠粥,又从坛子里取些腌制好的萝卜咸菜洗净切入碟中,这才端去屋里。
不曾想,正巧撞到那女子在穿衣。
李千秋见他都不敲门便进,紧忙拢衣转过身子,怒斥道:“谁让你进来的?”
许是越想越气之故,她恼的抄起身旁的枕头便对着杨巍扔了过去。
此时的杨巍正端着餐盘,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被那扔来的枕头砸中怀中。
他手中的餐盘倾倒,伴随一声轻响,碗碟落地摔碎,两碗稠粥和碟中咸菜撒在了地上。
“……”
杨巍一手拎着餐盘,一手攥着枕头,看了眼地上的稠粥和咸菜,又看了眼床榻上的女子,心中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厌烦。
他神色无喜无悲,只漠然的将手中的餐盘与枕头放至一旁,随即半蹲下身子,将还能吃的咸菜捡回碟中。
慢条斯理的清理撒落在地的稠粥。
“……”
李千秋见状秀眉紧蹙的抿着唇角,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拉不下面皮,没好说出口。
而杨巍同样一句话也没说。
待将撒落在地稠粥清理干净,他起身出门去厨房将咸菜洗净,重新盛了碗粥端到了堂屋,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李千秋穿好衣服,神色有些纠结,心中暗自思忖着:‘我是不是太蛮横了?’
她方才又一次被看光身体,心中自是羞恼万分,可刚扔完那枕头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能看出,杨巍手里端着饭菜,没有空出的手敲门,而且这里本身就是他家,敲不敲门是他的自由…
反倒是自己,因为那点羞耻心,不仅语气不善,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也有亏……
‘我不该如此。’
李千秋略一犹豫后也迈出了房门。
待看到杨巍独自一人坐在堂屋,喝着粥,吃着方才撒落在地的咸菜,她明明心中不是滋味,可偏偏又拉不下面皮去和那个看过自己身子的人道歉,显得很是纠结。
李千秋到堂屋的饭桌旁落座,秀眉紧蹙的看着他,问道:“你平日里就吃这个?”
“不然呢?”
杨巍自顾自的喝着粥,吃着咸菜,应话时便是眸子都未多抬一下。
“……”
李千秋见他态度冷淡,到嘴边的道歉之言也卡在了喉咙里,于是轻哼一声问道:“我的呢?”
“锅里有。”
杨巍不咸不淡的说道:“要吃自己盛。”
“你……”
李千秋被他的冷淡态度激的引动体内伤势,面色发白的掩唇轻咳了几声。
而杨巍只是自吃自饭,没有多看她一眼。
李千秋见状胸口起伏不定,待调息平复下气机后,默默地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稠粥,坐在他对面吃了起来。
看着碟中的咸菜,又想到这咸菜是从地上捡起来的,都不知道洗没洗干净。
她持筷的手僵了好一会儿。
可待看到对面那个男人喝粥配咸菜吃的分外香甜,她尝试性的也夹了一筷子置于口中。
也不知是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多了,还是受伤脾胃虚弱,那咸菜配着稠粥入腹,她竟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昨日救你纯属意外,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杨巍吃饱后放下碗筷,抬眸看了她一眼,直言道:“家里的米缸没米了,你身上若是有银钱便付我些,权当两清了。”
“……”
李千秋端着碗,看着他,面色怪异的问道:“些许银钱便可抵此救命之恩?”
“可抵。”
杨巍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天大地大,肚子最大,什么救命之恩也比不得吃饱饭重要。”
“你……”
李千秋见他那副模样,气极反笑,将筷子拍于桌上质问道:“在你眼中,我的性命和米粮相仿?”
“与我而言,谁的性命都和米粮无异。”
杨巍想到了自己儿时之事,喟然缅怀:“承德九年,也就是我小时候那会儿,若非我师父相救,我就被人按在锅里炖了,和米粮无异。”
“……”
李千秋闻言嘴唇嗫嚅的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承德九年前后,天下大旱,粮食减产严重,李周一朝外有强敌犯境,内有藩王起兵反叛…
虽说最终强敌退兵,叛乱被平,但那几年既逢天灾又逢人祸的,难民中易子而食之事屡见不鲜,民不聊生。
李千秋默然了好一会儿,拧着眉头说道:“现在是承德二十八年,百姓的生活早已今非昔比了。”
“我只知道我家现在是吃了这顿没下顿。”
杨巍吃饱喝足后也懒得在于她多聊,随口一言后便起身去了偏房…
照例给杨家诸位先辈的灵牌都擦了擦,上香祭拜,顺便也求老祖宗保佑,让今年多些受刑的死囚。
饭桌旁。
李千秋吃着咸菜,不是滋味。
她放下手中碗筷,摸了摸身上。
可她本就没有随身携带银钱的习惯,早年为了习武方便,也摘了那些个华贵首饰不再佩戴。
昨日回京途中遇伏,她负伤后勉强逃至荒郊,途中连贴身的兵器都弄丢了,眼下身上又哪来值钱的东西?
李千秋在身上摸索了好一阵也没找到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待摸到发梢时,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从发间抽出了根玉簪。
那玉簪不知由何种玉料打磨雕制,通体水润,造型精美,看起来不像是发簪,反倒像是件艺术品。
她看着手中的玉簪,似是想到了什么往事,脸上多有怅然。
见杨巍走出偏房来收拾碗筷,李千秋也回过了神来,将手中发簪置于桌上,说道:“这玉簪应该值些银钱。”
“……”
杨巍取过那根玉簪查看。
以他的眼界属实看不出深浅,于是随口问道:“这簪子值钱吗?”
李千秋见他居然还敢怀疑自己的玉簪,瞪了他一眼后没好气的冷声道:“我这簪子都够买你命了!”
“就值两斤米?”
杨巍闻言诧异的瞥了她一眼,随即轻声咕哝一句:“那也不值什么钱。”
“你……”
李千秋气的面皮阵阵发烫,险些压不住体内伤势。
“好了好了。”
杨巍见状也不刺激她了,将玉簪收下后说道:“姑娘既然行动无忧,也抵了人情,吃完饭后就请便吧。”
“……”
李千秋品出他话中撵人的意思,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伤势未愈,你就这般迫不及待的撵我走了?”
“那倒没有。”
杨巍半真半假的解释道:“只是我这儿不是医馆,咱们孤男寡女同处此间,我怕传出去对姑娘名声不利。”
“虚伪。”
李千秋冷声道:“我再休息一晚,明日便走。”
“……”
杨巍点点头,并未多言。
晚间。
李千秋和衣而眠,看似睡着了,实则心神同样还在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忽地,她起身蹙眉看向窗外。
就在方才,她隐约感受了一股武道气机……
与此同时。
杨巍正在院中的躺椅上思量着该如何利用《红尘书》赚钱习武,如何为师父报仇,丝毫没注意到一道黑影越过了自家墙壁…
那黑影看到躺椅上的人,感受到他体内的煞气,当即无声无息的靠近了过去。
一个并未习武的俗夫,他有一万种方法在其毫无防备中取走其体内的煞气。
与此同时。
李千秋摒弃凝神的藏匿在房门之后,透过门缝观察着院中的异样,心中也思忖:“这么快就有人寻来,莫非我的行踪被人知晓了?”
“不对,若是他们知我在此,绝不会派这么一个废物前来…”
“也就是说,这黑衣人是为杨巍来的?”
“救,还是不救?”
院中。
那黑衣人的身形也快接近了杨巍的身后。
就在那黑衣人准备动手之时,院中却突然响起一声叱喝:“哪里来的蟊贼!”
“……”
黑影闻言微微一愣。
同样发愣的还有杨巍。
他听到李千秋的声音下意识的支起身子看了看四周,待发现身后不远处居然站着一个黑衣人后,瞳孔顿时一缩。
师父亡故在先,太岁司之人也说近来京城不太平,有贼人专挑红差下手。
他虽明白自己也有被贼人盯上的可能,却着实没想到对方竟来的这么突然这么快!
那黑衣人见自己行踪暴露,眸中凶光一闪而过,伸手便对杨巍抓了过去。
速度之快,常人根本避之不及!
就在杨巍忘记呼吸之际,一道倩影如风拂过,同样伸手对着那黑衣人袭去!
两掌相交,迸发的劲气震得一旁的杨巍脚下踉跄后退数步,院中枣树的枝干都为之摇曳。
那黑衣人对掌之后心中即惊又惧,惊的是没料到杨巍的家中会有二境的武道高手,惧的是其人修为比自己高!
他挨了一掌后闷哼一声,借着那一掌的雄浑力道纵身飞跃,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李千秋并未追赶,在确认其真的逃走之后,她面色亦是一白,身形摇摇晃晃似有跌倒之意。
她伤势本就未愈,好不容易调息了一日,此番强行运功,伤势更是加重了几分…
就在她脚下一软的失去意识时。
一旁的杨巍也回过了神来,紧忙上前将其扶住。
待伸手探一下李千秋的脉象后,他环腰将其抱回了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