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条浑浊的黄色大河，河上横着一座孤零零的石桥。
忘川河，奈何桥。
桥头，一个老妇人正在给排着长队的鬼魂，一勺一勺地喂着汤。
她动作机械，眼神浑浊，仿佛亘古以来，就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
孟婆。
李源走了过去，没有插队，只是静静地站在队伍的末尾。
他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的妖气或者神力，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孤魂野鬼。
然而，当他踏上奈何桥的范围时，那一直低着头的老妇人，动作却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无比，仿佛能洞穿三界，看透人心。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李源身上。
“大圣？”
孟婆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自你五百年前大闹地府，划掉生死簿，老婆子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生魂敢来我这奈何桥了。”
她的话，让周围排队的鬼魂们一阵骚动，纷纷惊恐地看向李源。
李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缓步上前，周围的鬼魂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孟婆婆好记性。”
他走到锅前，探头看了看里面翻滚的浑浊汤水，一股奇特的香气钻入鼻孔，让人头脑发昏，前尘往事都开始变得模糊。
“好汤，好汤。”
孟婆冷哼一声，手中的汤勺在锅里搅了搅。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这猴头，又想干什么？”
“上次是改生死，这次，难道是想来我这里，把你那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全变成长生不死的鬼仙？”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戒备和不屑。
显然，对孙悟空当年的行为，她没有半点好感。
“婆婆误会了。”
李源摆摆手，态度出奇地和善。
“我这次来，不为自己，是为了一桩风月美事。”
“哦？”孟婆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李源便将奎木狼和披香殿玉女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他没说这是西行路上的一难，只说自己云游时偶然得知，为这一对痴情人感到惋惜。
“……那玉女转世为人，忘了前尘，只当那奎木狼是掳走她的妖怪，终日以泪洗面。
而奎木狼，守着一个不认识自己的爱人，十三年啊，也是备受煎熬。”
李源声情并茂，叹息连连。
“我佛慈悲，小僧也觉得，成人之美，乃是一桩功德。”
孟婆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李源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借婆婆的三生石一用。”李源终于说出了目的。
“让那宝象国的公主，照一照前世，忆起因果。
让她自己选，是继续当她的凡人公主，还是回去和她的星君情郎，再续前缘。”
孟婆笑了。
那笑容，比鬼哭还难听。
“孙悟空，你是在跟老婆子我，说笑话吗？”
她手中的汤勺，重重地敲在锅沿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鬼魂都缩成了一团。
“三生石，定三生，乃天道之基。
岂是你说借就借的？”
“我的职责，是让亡魂忘却前尘，干净轮回。你却要我帮你恢复一个活人的记忆？”
“你这是要我玩忽职守，逆天而行！”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那浑浊的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整个奈何桥，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李源脸上的笑容不变。
“婆婆，话不能这么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这天道，是谁定的？是天庭那帮神仙，还是灵山那帮佛陀？”
“他们定下的规矩，就一定是好的？”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奎木狼是天庭的星官，犯了天条，玉帝为何不派人捉拿，反而任由他在下界为妖十三年？”
“披香殿玉女转世，为何偏偏成了西行路上一个国家的公主？”
“这一切，婆婆您见惯了轮回，难道还看不出里面的门道？”
孟婆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源继续说道：“这不过是天上那帮大人物，为了凑齐那九九八十一难，故意设下的一个局罢了。”
“他们想看的是猴子打妖怪，英雄救美人。”
“可我偏不想让他们如愿。”
“我想换个演法。我让公主恢复记忆，让她和奎木狼团圆。这劫难，自然就没了。
我呢，省时省力，继续西行。奎木狼呢，欠我一个大人情。公主呢，也得偿所愿。”
“你看，皆大欢喜，多好。”
“唯一不开心的，可能就是天上那帮想看戏的‘观众’了。”
李源看着孟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您，婆婆，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成全了一对有情人，悄无声息，谁也不知道。
这难道不是比看着他们按照写好的剧本，演一出悲剧，要有趣得多？”
孟婆沉默了。
她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源。
这猴子，和五百年前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愣头青，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眼里，没有了当年的桀骜不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都感到心悸的深沉和算计。
他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事实。
许久，孟婆才沙哑地开口：“我为什么要帮你？这对老婆子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省去了麻烦。”
李源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婆婆你想，如果我不从您这儿想办法，也不是不行。”
“我可以直接去兜率宫，找太上老君。他那儿的九转还魂丹，或者其他什么恢复记忆的仙丹，应该有不少。
我‘借’一颗来用，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故意把“借”字说得很重。
“但那样一来，动静就大了。”
“老君的东西丢了，他肯定要查。天庭就知道了。玉帝就知道了。他们就会发现，有人在暗中搅乱他们的剧本。”
“到时候，追查下来，说不定就会查到，奎木狼和玉女的私情，当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会不会查到，有人在轮回上，做了什么手脚……”
“您说，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天庭派个巡查组，佛门派个调查团，天天来您这奈何桥上转悠，问东问西，您这清静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孟婆的脸色，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