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子山，波月洞。
洞府内，灯火通明，小妖们垂头丧气，大气也不敢出。
主座上，身披黄色战袍的黄袍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夫人，不见了。
就在今天早上，派去请安的小妖回报，夫人房中空无一人。
他派出了所有的手下，搜遍了方圆百里，一无所获。
一股暴戾之气在他胸中越积越浓，洞府内的气压低得可怕。就在他即将爆发之际，洞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王！大王！夫人回来了！”
一个狼精小妖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狂喜。
什么？
黄袍怪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狂风，瞬间就到了洞口。
只见月光下，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正怯生生地站在那里，衣衫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中含泪。
不是百花羞是谁？
“夫人！”
黄袍怪心中所有的暴戾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了无尽的疼惜。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妻子拥入怀中，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百花羞公主在他怀中轻轻发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百感交集。她忍住复杂的思绪，按照和李源排演好的剧本，带着哭腔开了口。
“夫君……我……我被一个长嘴大耳、扛着钉耙的猪脸妖怪给……给掳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后怕”地抽泣起来，演得惟妙惟肖。
“什么？！”黄袍怪的眼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凶光，“猪妖？天底下哪个不长眼的猪妖，敢动我奎木狼的人！”
他周身的妖气轰然爆发，整个山洞都为之震颤，心中暗想道定是那与他交过战的唐三藏的二徒弟猪八戒。
“后来呢？他可曾伤你？”他急切地问道，上下检查着妻子的身体。
百花羞连忙摇头：“那倒没有……他把我抓到一个寺庙里，见到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那和尚自称是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说是要降妖除魔……”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编造好的“遭遇”，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受尽惊吓、拼命逃回来的可怜人。
“我好怕……我舍不得你，更舍不得我们的孩儿……就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了回来……”
说着，她死死抱住黄袍怪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夫君，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黄袍怪听着妻子的哭诉，心都碎了。
他对百花羞的来历和说辞，本能地有一丝疑虑。
一个凡人女子，如何能从那等妖怪手中逃脱？
但这份疑虑，在妻子真情流露的依赖和恐惧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尤其是当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跑过来，哭着喊“娘亲”时，他心中最后一点怀疑也彻底融化了。
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没事了，回来就好。有我在此，谁也休想再伤害你分毫！”
他眼中杀机一闪。
那个猪脸的猪八戒，还有那个毛脸和尚……
不管你们是谁，敢动我的妻子，我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他将妻儿安顿好，又温言安慰许久，直到百花羞“沉沉睡去”，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一出房门，他脸上的温柔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回到主座，静静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夫人的说辞，破绽太多了。
但她为什么要撒谎？
就在这时，百花羞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她没有睡。
“夫君。”她轻声唤道。
黄袍怪抬起头，看着月光下脸色复杂的妻子，心中一动。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小妖。
偌大的洞府，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夫人，你……”
百花羞走到他面前，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夫君，我有要事相告。”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个毛脸和尚，他不是别人。”
“他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轰！”
黄袍怪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孙悟空！
这个名字，对于任何一个天庭体制内的神仙来说，都代表着一种禁忌和传说。
他虽然下凡为妖，但本质上仍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他太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难怪……难怪夫人能“逃”回来。
恐怕根本不是逃，而是被放回来的。
“他……他想做什么？”黄袍怪的声音变得干涩。
他已经意识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百花羞看着丈夫瞬间绷紧的身体，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不再隐瞒，将李源的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他知道你的身份。”
“他不想与你为敌，更不想与整个天庭为敌。”
“他要的，只是你口中的那颗舍利子内丹，用以完成他的取经功业。”
黄袍怪的瞳孔猛地一缩。
舍利子内丹！
那是他身为奎木狼的本源精华之一，是他在凡间最大的倚仗！
这个孙悟空，好大的胃口！
百花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他说，这只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天庭看，演给西天看的戏。”
“他需要一场‘降妖’的功绩，你需要一个‘被降伏’的台阶，好顺理成章地结束这段凡间尘缘，回归天庭。”
“事成之后，你不但可以免去一场生死恶战，保全我们的孩子，还能重归仙班。而我……”
说到这里，百花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眼中也泛起了奇异的光彩。
“他说，他有办法弥补我受损的神魂。”
她摊开手，掌心之中，赫然躺着那枚从李源那里得来的白玉小盒。
她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丹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仅仅是闻上一口，就让身为星君的黄袍怪都感到一阵神魂悸动。
“这是……九转还魂丹？！”
黄袍怪失声惊呼，死死地盯着那颗流光溢彩的丹药，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可是太上老君的杰作！三界之中，屈指可数的神丹！传闻能肉白骨，活死人，更能修补神魂本源的缺憾！
为了妻子当年转世时受损的神魂，他想尽了办法，求遍了同僚，都束手无策。这几乎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可现在，这传说中的神丹，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
是孙悟空给的。
那个猴子……他竟然有这种东西？还愿意拿出来？
黄袍怪的心，彻底乱了。
一边是身为星君的尊严和自己的本源内丹。
另一边，是妻子的痊-愈，孩子的安全，以及一个体面回归天庭的机会。
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尊严和部分实力，去换取圆满结局的交易。
他看着妻子期盼的眼神，看着那颗能解决他最大心病的丹药，又想到了那个素未谋面却已经将他所有软肋拿捏在手的孙悟空……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那个猴子，已经不是五百年前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了。
他懂得攻心。
他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最害怕的是什么。
他送回了妻子，递上了神丹，然后，在远处布下棋局，等着自己走进他设定好的剧本里。
黄袍怪缓缓地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石座上。
洞府里，死一般寂静。
百花羞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之后，黄袍怪才睁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声音沙哑地开口。
“夫人，让我想想。”
“……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