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龙兴镇下起了小雨。
细雨绵绵,宛如牛毛,沾湿了衣角,又带来扑面的清凉,令人精神一震。
长长的青石街道上,一侧是小河,昏黄河水静谧流淌,可见有乌篷船摇晃着前进。
每隔一段距离,皆建有拱桥便于通行,两旁都有摊贩排队。
或做早食,或卖浆果,或挑着菜蔬,挂着的招幌在细雨中飘荡。
来往的行人更多,有的行色匆匆;有的坐那儿大口吞吃;也有的在摊贩前,挑挑拣拣,购买今日菜蔬。
作为整个大雍有数的大城,龙兴镇的繁华毋庸置疑,漫步其中,才有红尘人间的实感。
此时,青石道路上,有六人正在压马路。
项昆仑走在最前面,郑清安在他左侧,落后半步。
道路较窄,行人较多,容纳不了太多人并排,所以,金刀客和郑经纶都跟在两人后方。
至于郑锦瑶和符女,年纪相仿,倒是难得的契合,两人东边店铺转转,西边小摊看看,时不时的还低声耳语,笑容灿烂。
按说,他们这一群人,怎一个‘显眼’二字?!
可也不知项昆仑用了什么法子,遮掩了众人气息,虽然大家都能看到他们,却又会下意识的忽略。
复行数百步,项昆仑终于开口:“这么长时间没联系,就没什么话想说?”
郑清安坦诚道:“主要是还不太熟,都不知该聊些什么。”
项昆仑起了个话题:“你对皇储之争,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坦白说,真不感兴趣!
或许会有其他仙门卷入,但水火宗,必然不会,而我只想努力修行,所以真不在乎。”
项昆仑点了点头,道:“你的目标很明确,这很好。
但是,可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阴符盗的一员。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任务大多会和争储有关。
所以,你该多了解一些的。”
郑清安微微眯眼,终于点头:“大当家的您说,我洗耳恭听!”
“孙家,其实是有些冤枉的,那位孙侍郎或许真觉得到了该立储的时候了,立嫡立长,能避免很多乱局。
但是,雍帝老迈,可不是死了,有人要分他的权,所以,他很不高兴!”
“他倒是知道,孙侍郎或是出于公心,下狱了,却是没杀,还让他在牢里处理公务。
但,该惩戒的还得惩戒!
所以,就有消息传出,而上方郡的孙家就成了打击对象,悲惨了!”
“至于天门堡吴家,背后是秦王,这位和皇长子斗得最厉害,双方见面就掐的那种。
吴家之所以那么拼命,是因为他家已经有一位小姐送进了秦王府。
你可以想象,若是秦王胜出,他们会获得多大的扶持。”
“原本,他们都快成了,可被你们一搅合,自是功亏一篑。
而且,局面还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孙家现在,不站皇长子也不行了,所以,得了苍松剑阁和清音宗的支持。
而吴家,秦王派来的是幻灵道和枫林山庄的人,领头的全都有筑基实力,打得是不可开交。”
“现阶段,他们表现的还算克制,就算要打,还是在人少的地方。
再往后,可就不一定了。”
郑清安眉头微蹙,有些不解:“这些也都是有名有姓的仙门,他们为何要掺和人间王朝更替?
犯得着吗?”
“有那么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们之所以这么积极,当然是因为有利可图,且,利益大到足以让他们领着宗门所有人,用命去拼。”
郑清安:“据我所知,雍皇是现任水火宗宗主的血脉,背靠水火宗,还需要其他仙门辅助?”
“就因为背靠水火宗,必要的时候,水火宗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啊,这人间王朝的权柄,其实比你想象的要重,能获取的修行资源,也比你想象的要多。
但是,水火宗是杀手锏,是绝招,不可轻易动用。
所以,即使是雍皇都必须有听命于自己的仙门,有能动用的额外力量,才能坐稳那个位置。”
“皇室,就没有些老不死的?”
“当然有,还不少,但那得登上雍皇之位,才有资格指使,可夺嫡的过程,才是最危险的,也最需要自己的力量。
以这一任雍皇为例,他在位三十一年,当初扶持他的两个仙门,就是大名鼎鼎的玄渊道宫和紫玉丹府了。”
“事实上,水火宗其实无所谓谁做雍皇,因为,都是宗主血脉。
但这两个仙门,可是巴不得雍皇活的越久越好,多活一天,他们就多占一天的利益。”
“那要是雍皇死了呢?”
“自然有新的仙门顶替他们,而他们,不想遭受清洗,就得识趣的让出利益。”
“他们就不想再扶持一任雍皇?”
“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水火宗不允许!”
“明白了!”
项昆仑说了很多,郑清安忍不住微微眯眼,陷入沉思,考量其中利弊。
之前,他是真不在乎,因为这些和他无关。
可现在加入阴符盗,且后续任务都有相关,就不得不在意了。
也就在他低头沉思时,项昆仑突兀又开口了:“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儿,孙贵可死了!”
“什么?”
郑清安骤然抬头,看着项昆仑,问:“他怎么死的?”
“我杀的!”
项昆仑似有些感慨:“这一位啊,说他聪明吧,是有那么一点。
可说他蠢吧,居然敢在我的面前大言不惭,非说前面那些人不是我杀的,只愿支付一半灵石。
当然,说这话时,他后面站着两位筑基大修。”
“可我能惯着他?
所以,当时就和那两位过了过手,然后,孙贵可就在余波下,死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郑清安沉默片刻,很认真的拱手:“谢过大当家的!”
“哈哈!”
项昆仑不在意的笑了笑,又一指前方:“我们到了!”
郑清安抬头,就见,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的距离,横跨数个坊,到了一处巷弄深处。
迎面,就是一堵厚实的青石墙壁,正前方,雕刻了一个套着鼻环的狰狞兽头。
项昆仑上前,抬手锤了一拳,锤的那兽头龇牙咧嘴。
然后,六枚下品灵石丢入其中,兽头咀嚼几下,似露出满意神色,张嘴就是一吐。
有雾气弥漫,将众人笼罩,视野一晃,似天地转换了般。
再出现时,就已经身处灵气氤氲,亭台阁楼遍布的坊市之中。
这就是龙兴镇的坊市!
青石路左右,茶肆酒楼都有,丹器符阵,各类店铺林立。
之所以说这里也在水火宗的掌控之中,那是因为,很多店铺明晃晃挂着的,就是水火宗的旗帜。
除了水火宗外,你还能看到诸如玄渊道宫,紫玉丹府开设的铺子。
这里,来往的凡人就极少了,少到近乎没有,基本上都是修仙者。
有的正大光明,风度翩翩;有的身穿披风,遮蔽面容;有的晃晃悠悠,神情自在;有的脚步匆匆,左右窥视。
而项昆仑带众人去的地方,赫然是这坊市的中心,也是最高的建筑所在。
那是足有六层的四角阁楼,其名曰:山雨楼!
踏入其中,郑清安左右环顾,第一感觉,只以为是进了商超!
左右两边,分割出一个个店铺,每个店铺都有人进进出出,显得异常忙碌。
再往上,皆是各类店铺,种类繁多,细看招幌,丹器符阵都有,修仙百艺大都能找到。
甚至,似还划分了不同区域。
正面所在,则被布置成了柜台,得领了号牌,排队叫号后,进入其中,在独立单间办理业务。
更奇异的,这里似笼罩在阵法之中,每个人的容貌都变得朦胧,看不真切。
项昆仑领着众人沿楼梯往上,目标明确。
郑经纶则按捺不住了,他问:“大当家的,这里是?”
“山雨楼,你可以把这里看成是劫修的家,那柜台见了嘛,就是发布和接取任务的地方。
四周的店铺,既售卖商品,也收购黑货,倒是不论来历,但价格要比外面便宜些。”
项昆仑介绍的很随意,可郑经纶只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等等,您说劫修接任务,就在那儿?”
“对!怎么了?”
“这里可是龙兴镇的坊市,水火宗的地盘,大摇大摆的竖起这么高的楼,当做劫修据点,真的好吗?
水火宗没瞎吧,怎可能容忍它的存在?”
项昆仑扭头看他,笑容很奇异:“其实,不仅仅是水火宗,也不仅仅是大雍,整个南域七国都有这山雨楼在。
但凡是大一点的坊市,也都有这六层高楼。
可每个仙门,都视而不见,你们说是为什么呢?”
这一刻,郑清安福至心灵,接过话头:“那是因为,这山雨楼的东家,即使是七大上宗都得忌惮,所以才能任由它开遍整个南域。”
“对喽!”
话到此处,他们已经到了三楼,四周全是售卖法器的铺子。
而项昆仑就在其中一间,驻足。
抬头可见,这店铺面积不小,位置也好,就是里面空空如也,啥也没有。
“这是?”
“你不是说要个铺子,售卖你的那种半法器嘛,怎么样,我盘下的这铺子如何?”
如何?
还能如何?
简直是天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