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宝钱庄借来的一百块下品灵石,足够周牧舟冲击炼气境三层的绛宫窍了。
化身上的灵石,算下来,差不多能用上一个多月。
但陈靖川不打算将心神一直耗费在这边。
开辟窍穴的过程枯燥且漫长,只需让这具化身依据本能自行运转功法,日夜不休地吸收灵石中的灵气即可。
等到了窍穴壁垒有所松动的关头,他再分出心神接管,一鼓作气冲关便是。
在红妆里待了两天,也差不多该回府了。
三楼雅间内,帷幔低垂,熏香袅袅。
陈靖川从软榻上坐起。
“公子醒了?”
外间里的苏以柳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她微微躬身,又问道:“可是要用些早膳?厨房刚炖好的燕窝粥。”
“不必了,改日吧,今天先回了。”陈靖川摆了摆手。
这几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听听曲,喝喝酒,偶尔与苏以柳闲谈几句,算是从丰川门内偷得几分闲暇。
这苏以柳盛名之下,琴弹得不错,曲子谱得也清雅。
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分寸,从不多问,相处起来倒也省心。
“那公子慢走。”
苏以柳也不再劝,动作轻柔地替他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后,,便又退回了门边。
陈靖川嗯了一声,随即转身下楼。
红妆里的楼梯是盘旋而下的,由上好花梨木制成,踩在上面,听不到半点声响。
行至二楼拐角处时。
便能见到墙上挂着一幅字,装裱得颇为用心,用的是上好的蜀锦。
字迹张牙舞爪,谈不上任何美感,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像是稚童初学写字时的涂鸦。
但字里行间的意境,却足以让任何一个识文断字的人驻足。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首诗,自然是出自陈靖川之手。
当初他刚回京城,听闻了红妆里头牌苏以柳的名头,也曾慕名而来。
本想直接出钱点了苏以柳的牌子,听听这名满京城的头牌姑娘,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却被告知这苏以柳立了个规矩。
凡是想见她的恩客,都必须先作诗一首,由她评判,只有入了她的眼,才有资格成为她的座上宾。
若是不合她心意,便是砸下千金,也别想见她一面。
这规矩,对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来说,或许正是投其所好,是个一展才学的绝佳机会。
可对陈靖川而言,却是多此一举。
堂堂靖王,来这烟花之地,本就是为了消遣,还要费那脑子去作诗?
他当即便想直接拂袖离去,换个地方便是。
京城之内,又不是只有她苏以柳一个会唱曲的清倌人。
但转念一想,这红妆里的背后势力颇为复杂,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平康坊屹立不倒,甚至隐隐压过官办教坊司一头,想来也不是寻常角色。
于是,他便厚着脸皮当了文抄公,提笔写下了这么一首《枫桥夜泊》。
甫一写完,便技惊四座。
当时在场的,有不少自诩风流的建章书院学子,无一不是拍案叫绝。
意境、格律、炼字,皆无可挑剔,堪称千古绝唱。
唯一的缺憾,便是陈靖川的那手字。
笔力孱弱,结构松散,与那诗中的千古愁思简直是格格不入。
用当时一位老夫子的话说,便是“以狗爬之字,书绝代之篇,可惜,可叹”。
但诗实在是太好了,瑕不掩瑜。
苏以柳在屏风后听了,也是亲自走出来,破例为他抚琴一曲。
后来,这幅字便被红妆里装裱起来,当作是镇店之宝。
也正是因为这首诗,陈靖川便成了红妆里的特例。
旁人每次想见苏以柳,依旧得老老实实地写诗,唯独他可以随时过来,无需再受此限制。
此刻,楼下正好有几名客人上来。
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青年,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看样子也是非富即贵。
那青年一看到墙上的字,便停下了脚步,驻足欣赏。
“好诗啊,真是好诗!”他摇头晃脑地赞叹道,“此诗意境深远,愁绪满怀,非胸中有大沟壑者不能为也!”
他身后的一个随从立刻凑趣道:“公子说的是,只可惜这字,写得实在是……配不上这首诗。”
“你懂什么!”青年瞪了那随从一眼,“这叫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
回到靖王府时,天色已经大亮。
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吩咐厨房备好了早膳。
“王爷,今日早朝,陛下下旨,擢升兵部侍郎张大人为兵部尚书,原尚书李大人,以年老体衰为由,准其告老还乡。”
一名侍女一边为他布菜,一边低声禀报着宫中最新的动静。
陈靖川夹起一只水晶虾饺,不紧不慢地吃着。
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钱粮,是实打实的要职。
换帅,这是大事。
原先的李尚书,是先帝提拔起来的老臣,在军中威望颇高,与西北边军也有些香火情。
而现在换上的张睿,寒门出身,一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靠的是军功,但更重要的是,他皇兄潜邸时就收入麾下的心腹。
这皇兄登基不过一年,便已经开始对六部动手了,根基是越来越稳了。
陈靖川吃完虾饺,又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碗筷。
……
日升月落,如此这般地过了一个多月。
陈靖川不是去城中最好的酒楼宴饮,便是去京郊的别业骑马射猎,偶尔也会去平康坊听听曲,赏赐下去的银钱如流水一般。
府中的下人们,也是乐得清闲。
主子只顾着自己快活,对他们这些下人的管束自然也就松了,平日里还能捞到不少油水。
这一日,陈靖川刚从一场盛大的马球赛上回来,换下身上沾了尘土的劲装,在软榻上坐下。
他闭上眼,将一缕心神沉入识海。
想来经过一个多月的苦修,通宝钱庄借来的那一百块下品灵石,应该已被消耗得七七八八。
神炉窍内的灵气理应充盈满溢,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时机已然成熟。
陈靖川不再犹豫,意念一动,心神便彻底接管了远在丰川门内的化身。
……
丰川门,镇妖楼弟子居所。
周牧舟缓缓睁开了双眼,旋即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额角如同被钢针穿刺,剧痛欲裂。
不对劲!
心神俱骇之下,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他便立刻心念一动,内视己身。
好在归墟、神炉两窍倒是安然无恙,灵气充盈。
稍稍安心的周牧舟,举目四望。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镇妖楼那间简陋的修行居所,而是一片靡丽的绯红,纱幔低垂,床榻是上好的暖玉,入手温润。
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颗不知名的夜明珠,散发着朦胧的光。
矮几翻倒在地,几只琉璃酒盏碎裂成片,残酒和果盘里的点心混作一团,狼藉不堪。
低头一看,就看到身下的暖玉床榻,好似有一道落红?
转过头去,便发现身侧躺着一道未着寸缕的身影。
这人,看着有点眼熟?
是宋瑶?
她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似乎还在沉睡之中,白皙的脸颊上带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