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涵雅本出身于江州府,家中长辈皆在官场有些声名。
单论修行资质,她虽比不得那些百世一出的天之骄女,可在同辈之中,也是足以让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即便是江州府第一大宗的丰川门,也曾数次遣人前来,许以厚利,想将她收入门下。
但齐涵雅始终觉得,还是那朗朗书声与浩然千文,更合她心意。
是以,她最终未入仙门。
而在渔阳书院那一亩三分地,齐涵雅也确实当得起众星捧月四字,备受师长青睐。
修行路上顺风顺水,不过几年工夫,炼气境九窍,便开其六。
但渔阳书院终究是池浅,养不出真龙。
想要在载道之文上更进一步,就只能去那天下文人趋之若鹜的京城,拜入建章书院。
齐涵雅这才辞别家人,孤身一人来到京城。
只是,能入此地的,哪个不是身怀文运之辈,她这天资便显得不再那么出挑。
内院的同学,又多是京城世家出身。
加之她性子本就不擅交际,所以不论她如何放低身段,始终是融不进别人的圈子,只落得个被处处排挤的下场。
此时,齐涵雅的脸颊已有些泛红,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原以为,主动来参加这种集会便能慢慢融入书院众人,不曾想,他们依然是只把自己当个笑话看。
“胡亮,休得无礼,吓到齐师妹了。”
陆云起一直在旁静观,此刻才摇着扇子,出来打圆场。
他转而对着众人一笑,手中折扇一合:“既然师妹不愿,那便由我来抛砖引玉,为今日文会助兴。”
不用他多说,亭中便立刻有人高声附和:“云起兄请!”
一时间,应和之声四起。
齐涵雅松了口气,默默坐了回去,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依旧紧紧攥着。
那胡亮悻悻然落座,扭头与同伴低声抱怨:“真是扫兴,一个江州府来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亭子中央。
陆云起手中折扇轻摇,便直接开口吟诵起来。
陆云起踱了几步,手中折扇轻摇,便就着眼前的景色,从容吟了一首诗。
诗句平实,却也应景。
话音才落,胡亮便第一个拍手叫好:“好诗!云起兄真是文思泉涌,出口成章!”
周围众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陆云起面上带着几分自矜的笑意,重新落座,对着众人拱手:“诸位谬赞了。”
接下来的文会,不时有人起身,或吟诗,或作赋。
齐涵雅坐在一旁,偶尔举杯饮茶,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等到又有两人起身离席后,她也觉得再待下去已无甚趣味,站起身便径直朝着亭外走去。
“哎,齐师妹这是要做什么?”
胡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
齐涵雅脚步一顿,对着众人微微欠身:“身体忽感不适,先行告退,还望诸位师兄见谅。”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
与文会轩隔着一池碧水的八角亭内,陈靖川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
酸文假醋的,实在无趣。
还不如去平康坊看莺歌燕舞。
伙计见他要走,连忙迎了上来:“爷,这就回去了?”
“嗯。”陈靖川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了过去,“剩下的赏你了。”
伙计眉开眼笑地接过,点头哈腰:“谢爷赏,爷您慢走。”
陈靖川没有走鸣玉轩的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条栽满翠竹的回廊,打算从后门出去,图个清静。
刚走到回廊拐角处,却不想与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低呼一声,向后踉跄了几步。
而陈靖川也是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袖袍上传来一阵对方身体的温软触感,还带着些许女子身上独有的清香。
“是…是我冒失了,冲撞了公子。”
满心都是委屈与愤懑的齐涵雅,显然没想到此处会有人,连忙躬身致歉。
“无妨。”
陈靖川倒也没在意,虽说刚才那一下撞得还不轻。
他本想就此离去,但见对方这副模样,又多说了两句:“走路这么急,是怕亭子里的人追出来?”
齐涵雅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才抬起头来:“公子说笑了,我只是……真的身体不适。”
她见对方只是个衣着寻常的年轻公子,并非方才文会轩里的任何一人,心中稍安,却也多了几分窘迫。
陈靖川对此不置可否,侧身让出了路。
齐涵雅像是生怕他再多问,急忙福了福身,便低着头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匆匆朝着回廊尽头走去。
脚步匆匆,没一会儿,倩影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陈靖川便也顺着回廊离开了鸣玉轩。
地方上的才女,到了这龙蛇混杂的京城,终究还是显得稚嫩了些。
那胡亮与陆云起二人,一唱一和,一个扮红脸攻讦,一个扮白脸圆场,无非是想将她这般有才学的人收入圈子,为己所用。
天子脚下,人情世故织成一张大网。
就看这位齐姑娘,什么时候能看破这一点了。
……
喝茶只是为了消磨辰光,接下来的去处,才是京城里真正的销金窟。
平康坊。
白日里看,这里和城中其他街巷没什么不同,也就是些贩卖绫罗绸缎、女儿家首饰的寻常铺子。
可一旦天色擦黑,家家户户门前高悬的大红灯笼一经点亮,整条街便活了过来,能把半个京城男人的魂都给勾走。
空气中飘着让人骨头发酥的胭脂水粉气,耳畔是腻得能掐出水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朱轮华毂的马车,载着各路豪客往来不绝。
便是那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中大员,到了此地,也得卸下一身官威。
而这平康坊内,最负盛名的当属“红妆里”。
即便是官办的教坊司,与之相比,都差着点意思。
陈靖川的马车没有直接驶入平康坊,而是在坊口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就停了下来。
他自车上下来,对着车夫交代了在此候着,随后便独自一人,熟门熟路地朝着那片灯火最辉煌处走去。
坊内游人如织,肩摩踵接。
陈靖川径直走到一座三层高的朱漆阁楼前。
楼门口站着几个身段标致的女子,却不像别家那样拉拉扯扯地揽客,只是对着来往的行人含笑点头,自有一股风情。
“陈公子万福金安。”
他刚一走近,便有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迎了上来。
陈靖川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妇人也不在意,熟络地在前面半侧着身子引路:“还是楼上老地方?您可来得巧了,苏以柳姑娘今日刚谱了一支新曲,还未曾对外奏过呢。”
陈靖川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丢了过去:“那就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