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峰过境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时，袁弘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宿舍。
楼道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红的光，映得墙壁上“安全生产”四个大字忽明忽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翻滚成混沌的漩涡，仿佛三千年未曾散去的战尘。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手还在发颤，金属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是钝刀切割着生锈的铠甲。
这间三十平米的宿舍跟他三年来住的任何时候都一样——书桌上堆着《电机工程手册》和《黄河水文志》，书页边缘卷曲如干涸的河床。
墙角的行军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折痕里藏着无数个加班夜的疲惫。
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张泛黄的华清园秋景照，照片里的银杏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与此刻窗外黄河退潮的呜咽奇妙地呼应。
窗前放着一张硕大的实验桌，摆放着各种检测设备和工具零件。
为了方便做论文研究，他把半个实验室都搬到了宿舍里。
可当他迈进门的瞬间，却有种踏入异次元空间的错觉。
“咔嗒。”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突然化作金铁交鸣的铿锵声。
袁弘猛地抬头，眼前的白墙竟泛起青铜色的涟漪，似乎有无数身披甲胄的士兵从涟漪中涌出，手中的戈矛在虚空中划出凛冽的寒光，矛尖凝聚的杀气让空气都结了层薄冰。
“梅山众将，随我阻敌！”
一声暴喝震得他耳膜生疼，恍惚间看见高台上立着位身披黑甲的将军，通体白毛在风中张扬如战旗，猿目圆睁时迸射的金光穿透时空，掌中铁棒横扫之处，空气被撕裂成螺旋状的气浪，在虚空中留下久久不散的涟漪。
那些士兵闻声呐喊着冲锋，却在接触到某种无形屏障时纷纷化为齑粉。
血雾弥漫中，他闻到了跟黄河汛期时一样的腥甜气味，混杂着青铜锈蚀的古老气息。
“砰！”后背撞在门板上的剧痛将袁弘拽回现实。
墙上的秋景照还在随风轻晃，书桌上的台灯发出稳定的暖光，可鼻腔里残留的硝烟味却异常真实，像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记忆。
他扶着墙滑坐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工装后背，方才那幕惨烈的厮杀场景，比任何 3D电影都要清晰逼真，连士兵甲胄上的划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幻觉？”他喃喃自语，指尖触到冰凉的地板时，突然想起电蟒缠身的瞬间。
那团幽蓝电光里似乎藏着无数细碎的画面，当时只顾着震惊，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想来，那些碎片分明是古代战场的剪影，戈矛的寒光与电弧的蓝光竟有着奇异的相似。
袁弘挣扎着爬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宿舍的中央空调发出单调的嗡鸣，他盯着出风口转动的百叶扇，那金属叶片竟渐渐幻化成旋转的风车，风车后面是奔腾的黄河，河面上漂着无数折断的兵器和浮尸，其中一柄断戟的月牙刃上，还沾着跟他发色相似的白毛。
“不可能……”他用力闭上眼睛，可脑海里的画面却愈发汹涌。
黑甲将军挥舞铁棒战退千军万马，七道身影在云端变幻形态，牛首人身的力士一拳砸裂大地，展翅盘旋的飞禽吐出水火，最终都在漫天箭雨中轰然坠落。
当将军被困住的刹那，那双不甘的猿目突然转向袁弘，竟与他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眼神如出一辙，连瞳孔收缩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袁……洪……”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像是从亘古的时空传来，带着锁链拖拽的沉重声响。
袁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双手正无意识地结成某种奇怪的印诀，指尖萦绕着微弱的蓝芒。
那姿势，竟与幻觉中黑甲将军所捏印诀一模一样，连指缝间流淌的能量轨迹都完美重合。
他慌忙摊开手掌，蓝芒瞬间消散，只留下指尖的麻痒感，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书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显示着电量耗尽的自动关机提示，可充电器明明插在墙上，充电线末端还在微微发烫。
更诡异的是，墙角的电暖器明明没通电，外壳却摸着发烫，指示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某种濒死的呼吸。
“难道……”袁弘心头窜起个荒诞的念头，他又想起了白天那条电蟒穿身而过的感觉。
他爬下床走到插座前，犹豫片刻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金属插片。
没有预想中的触电剧痛，反而是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体内，带着轻微刺痛，像是干涸的河床被清泉滋润。
他清晰地“看”到电流顺着血管奔流，所过之处，肌肉纤维发出细微的嗡鸣，连骨髓里沉睡着的某种东西都被唤醒了，像是冬眠的巨蟒缓缓睁开了眼睛。
“吸收……电能？”这个认知让他浑身一颤，手指猛地缩回。
插座里残留的电流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火花，落在他手背上竟像萤火虫般温顺，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皮肤。
多年来苦读的电磁学理论在脑海里崩塌，能量转换定律被撕成碎片。
一个人怎么可能直接吞噬电能？
这比老戴说的仙人洞府还要离谱，比导师最前沿的超导研究还要颠覆认知。
可身体的变化不会说谎。
刚才还酸痛的肌肉此刻充满了力量，疲惫感像被吸尘器吸走般消失无踪，连视力都变得异常清晰，能看清对面楼宿舍里谁在熬夜打游戏，甚至能分辨出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字符。
更神奇的是，他能“感知”到整栋楼的电路脉络，那些埋在墙体里的电缆像发光的血管，在视野里勾勒出复杂的网络，连哪处接头接触不良都看得一清二楚。
“梅山七怪……袁洪……”
袁弘跌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封神演义》。
这是老戴硬塞给他的，说闲着没事解解闷。
他颤抖着翻开书页，当看到“梅山白猿袁洪，有七十二变之能”时，指尖突然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像是被烙铁烫过。
书页上的铅字竟像活过来般浮起，在空气中重组出一行古篆。
袁弘明明从未学过古文，却瞬间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三千年劫满，元魂归位”。
每个字都像是有生命般，钻进他的脑海里，与那些厮杀的画面融为一体。
窗外的月光突然变得粘稠，透过玻璃照在书桌上，凝成一道银白色的细线钻进他的后脑。
那道曾在轮机车间出现过的白影再次浮现，这次不再是游丝般的形态，而是化作半透明的猿猴虚影，与袁弘的身形渐渐重合。
虚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白毛如霜，獠牙似雪，眉心一点朱砂痣与袁弘眉心的朱砂痣完美重合。
“我乃梅山妖族之王，奉女娲娘娘法旨镇守黄河龙脉，为朝廷立下功勋，为父亲洗清冤屈，重振妖族……”
古老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袁弘看到了自己（或者说另一个自己）率领六怪在孟津布阵，黄河水被法术引上云端，化作千万支冰箭。
看到了姜子牙的封神台在对岸升起，无数亡魂在台上哀嚎。
看到了那场持续三个月的血战，战友的鲜血染红了黄河，连鱼虾都带着铁锈味。
当捆仙索缠住身躯，斩神飞刀锁住他的再生秘法，山河社稷图吸收他的魂魄时，他的一缕元魂从无数怨念替他撕开的空间缝隙遁走。
穿越三千年的时间，元魂终于趁这次电力过载制造的瞬时高压电场制造的空间缝隙中冲出，与身体里的那个工科直男魂融合。
“娘娘，您为何要助敌？没有那山河社稷图，谁能破我八九玄功和不死印法？”
袁弘喃喃自语，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支撑着微弱的一缕元魂在时空裂隙中穿梭，顽强坚持到了新的通道开启。
“我不信娘娘会欺骗父亲和我，会让妖族一起为纣王陪葬！娘娘虽然是人族之母，更是天下妖族共主，怎会抛弃大家！？”
融合了后世袁弘记忆后，袁洪已经了解自己被杀之后的历史发展。
截教各路妖族大能纷纷陨落，梅山是妖族最后的有生力量，一战而没。
孟津之战后不久，朝歌陷落，纣王自焚，妲己不知所终，青丘狐族隐世。
妖族从此退出历史舞台，世间仅存山村野老志怪传说。
商灭周兴，人皇治天下。
封神大战之后，袁洪被封为封神榜之末尾“四废星君”，一同战死的其余六位梅山兄弟未被封神，已转世轮回。
诡异的是，其他排位远在在袁洪之上的各路神仙，却也都逐渐淡出人界，不再现世，虽然偶有仙家传说，但跟当年满天神佛的盛况已经无法相比。
自己的一生之敌，肉身成圣的杨戬、哪吒，还有三清圣人们，通天教主、元始天尊、太上老君，他们都去哪了？
还有，女娲娘娘呢？
“娘娘，您还在吗？”想到这里，袁洪心里没来由的突然发紧。
“难道就剩我自己了？！”
宿舍的灯管突然炸裂，电流在黑暗中凝成蓝色的河流，缓缓注入袁弘的掌心。
他不再抗拒这股力量，任由电能在体内奔涌。
那些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此刻都有了答案：所谓的“仙法”，或许是更高维度的能量运用；所谓的“神话”，可能是失落的史前文明。
神话时代，灵气浓郁，有灵根之人兽草木皆可修炼。
所谓灵根，就是对能量亲和之体质。
而仙法，即为能量运用之法。
有的仙法淬炼身体，强横者可横渡虚空，肉身撞碎星辰。
有的仙法可驱使能量离体，形成电火雷风等各种术法，挥手间风云变色。
还有的仙法可用能量影响精神，控制他人或外物，成为傀儡驱物之法，一念间千军辟易。
种种妙法，不一而足。
而法宝，则是修炼者把仙法转移到器物上，注入灵气即可快速激发使用。
而对于能量规则越亲和的材料，就越有可能炼制出大幅增加修炼者实力的器物，称为法宝。
每个修炼者都在追寻与自己的灵气属性最契合、最能引起共振的法宝。
一旦形成共振，即为本命法宝，能激发出最大威能，人宝合一，万夫莫敌。
不过，现在的袁弘从空气中感受不到任何灵气，不像以前，只需打坐吐纳即可吸收灵气进行修炼。
“灵气怎么从天地间消失了？难道这就是神仙们隐世的原因？”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那我能吸收电能是怎么回事？”
袁弘尝试着调用刚刚吸收的电能，运用脑海中袁洪元魂记忆带来的修炼之法，却发现那些运转路线像是生锈的管道，微弱能量在里面磕磕绊绊，无法顺畅流动。
“灵气修炼之法，不能用于现代科技能量？”
袁弘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谜团面前，而手里的线索只有那缕元魂和掌心的电流。
经过一夜探索尝试，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袁弘缓缓睁开眼睛。
双瞳深处闪过一丝金芒，随即隐去，像是藏起了一个惊天秘密。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还是那个留着长发的工科博士，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沧桑，眼神里藏着三千年前的战火与风霜。
手机在这时突然震动起来，是老戴发来的消息：“6号机组有点不对劲，运转时会发出奇怪的低频噪音，你来看看？”
文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担忧的表情，像个担心孩子生病的父亲。
袁弘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勾起抹复杂的笑容。
他知道，从元魂融合的那一刻起，小浪底水电站的秘密，黄河底下的往事，还有他自己的命运，都已经缠绕在一起，像机组里相互咬合的齿轮，再也无法分开。
他抓起工牌挂在脖子上，金属牌面还残留着昨夜吸收的电流余温，像是握着一块微型的星辰。
走出宿舍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靠近前就自动亮起，整栋楼的电路仿佛都在向他致敬，灯光依次亮起又熄灭，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袁弘抬头望向远处的大坝轮廓，在朝阳下泛着金光的坝体背后，他仿佛看到了三千年前那场大战的余烬，正在现代科技的土壤里，悄然复燃。
而他自己，就是那团火焰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