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的牛牛!
这句话说出之后。
整个三楼雅舍的气氛都沉寂了下来。
顾行知刚才那接到大单的兴奋也悄然散去。
他能清楚地看到,残肢散发的黑色丝线摆动的弧度不对,似是在抗拒什么东西。
反观裘栾的断臂,还有自己其他正常的病人,他们残肢的黑色丝线,都有种被本体吸引的趋势。
可这个,却在抗拒。
而且……肌体状态不相符。
还有刚才他没有注意。
现在却发现,那儒雅中年人说话声音有些尖细,皮肤也有着寻常男子不曾有的细腻,有着稀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胡须,却又是绒毛状。
这位……恐怕在宫里待过。
所以,一个资深太监,要接别人的这个玩意?
顾行知能理解他的心情,但不接受他的做法,因为玉盒里的残肢,看切口的状态,很明显是活体取样的。
作为医生,他很难接受这种事情。
场面只尴尬了一会儿。
儒雅中年人便勉强撑起笑意:“顾大夫兴许是看岔……”
“我不可能看岔!”
顾行知摆手打断道:“你要相信一位资深大夫的眼力。”
儒雅中年人沉默,脸色有些尴尬。
年轻人有些不耐烦:“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你治不治吧!”
“铁牛!”
儒雅中年人低声训斥,旋即看向顾行知:“顾大夫真是好眼力,不过医者仁心,现在我伤势颇重,还请顾大夫伸出援手……”
顾行知眼神有些凛冽:“仁心?对所有人都仁,还是只对付了钱的客人仁?”
年轻人更怒了:“你……”
“铁牛!”
儒雅中年人再次训斥,微微思忖了一会儿,才叹息道:“顾大夫第一次做这些,心中难免有些障碍。也罢,我便将事情讲给顾大夫听。我……是一个太监,以前在宫中做事。”
“看出来了。”
“我年少便定了娃娃亲,两人两小无猜,眼看就到了成婚的年纪,却被恶棍盯上,只能忍辱逃走,去宫中避难。后来出来之后,发现妻子已经被恶棍强占,所以我才……”
“你说这断肢,是那恶棍的?”
“是!”
儒雅中年人眼底闪过一丝愤懑之意:“顾大夫,在下行事虽然过激,却也有苦衷在内。江湖仇怨不胜枚举,很难说清谁对谁错,莫非像我这样的可怜人,你都要拒之门外么?”
听到这话。
顾行知顿时陷入了沉默。
儒雅中年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冲年轻人点了点头。
却不料。
顾行知忽然抬起头:“阁下要不要尊重一下我的智商?”
儒雅中年人瞳孔一缩:“顾大夫这是哪里的话?”
顾行知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问道:“你说你被恶棍逼得入宫避难?”
“是!”
“寻常乡里恶霸,手根本伸不到外乡,他能逼得你净身入宫,想必势力已经大到一定地步了吧?”
“……”
“可他残肢气血平平,莫说没有修炼过,就连身体状态也不像是富贵之家。”
“……”
“还有!你接上仇人的残肢,是打算让仇人换一种方式,继续羞辱你心爱之人么?”
“……”
“还有你!”
顾行知看向那个身穿家仆衣服的年轻人,他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明显是穷苦出身。
却又身宽体胖,眼神浑浊,嘴唇发白。
明明穿着家仆衣服,手上却戴着一个金扳指。
一副穷人乍富,纵欲过度的模样。
再联想中年人对他包容的态度……
顾行知懒得再长篇大论,只是讥讽地问了一句:“认爹爽么?”
年轻人顿时红温了:“你……”
“铁牛!”
儒雅中年人再度制止,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他看着顾行知:“可是顾大夫,你迟早要踏出这一步,又何必看得那么清呢?”
顾行知:“???”
这死太监虽然是个阴阳人。
但他说话并不阴阳,甚至十分诚恳。
可落在顾行知的耳朵里,却比被阴阳了还要膈应。
迟早要踏出这一步。
又何必看得清?
心中隐隐有怒意滋生。
他反应过来了。
这死太监的说辞漏洞百出,根本不是因为他不会编,因为自己只是一个信息闭塞的医生,根本没有精力去查验真伪,所以只要他想,完全能够编得让自己没有办法查证。
可他还是留了这么多马脚。
因为这根本就是薛垚给自己安排的一个服从性测试,测试自己会不会故意忽略那些漏洞,老老实实把这一单做完。
儒雅中年人情绪依然平静,甚至连伤势带来的痛苦神情都消失了。
他淡淡道:“顾大夫,还治么?”
顾行知:“???”
还治么?
这是在威胁我?
他心中愈发烦躁,却又有些后背发凉。
若我选择不治,薛垚会怎么对我?
杀了我?
这个应该不会。
就算园区里面最低级的新人键盘手不听话,都会关几天电几顿,等着他们妥协敲键盘呢。
自己是他筛了几年,砸了柳冠星露培养的弟子,又展现出了相当的看重。
这又不是为了黑暗而黑暗的无脑网文,自己不至于一点容错都没有。
但也只有这样了。
自己拒诊,就算薛垚一点惩罚都没有,没有大额订单支持,自己修炼之途也会被拖累,前路肯定会越来越恶劣,与慢性死亡无异。
可是……
治?
顾行知思索片刻,最后抬起头,平静地问道:“所以真相究竟是什么?”
有些事情必须要问清楚。
否则,今天是来路不明的器官。
明天就可能是活体取脏的人。
后天就能让你上街抓人取脏。
底线,从来都是一步一步突破的。
他从来不敢高估薛垚的底线,也不敢低估他的手段。
儒雅中年人笑道:“方才我已经叙述过一遍了,再讲一遍仍然是那样。顾大夫,你还治么?”
顾行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既然还是那样,那你们请回吧!”
“真是遗憾!”
儒雅中年人摇了摇头,缓缓从担架上站了起来:“铁牛,咱们换一个地方。”
年轻人吓了一哆嗦,赶紧上去搀扶:“爹!”
儒雅中年人笑着摆手:“区区小伤,不碍事。”
年轻人:“……”
儒雅中年人回过头:“顾大夫!其实……我的确与铁牛的母亲是两小无猜的娃娃亲,不过我是被同乡人骗进宫的。
铁牛的生父是个老实人,就是有些没本事。
你自幼学医,虽不是大富之家,却也算衣食无忧,所以可能不太清楚。
这等世道,没本事就是最大的恶。
可惜铁牛的母亲不懂这一点,还想继续过穷苦的日子。
她想忠贞,我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所以我想到了这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只可惜,你不愿帮我。”
“比起牛牛,你更应该看看自己的脑子。”
顾行知撇了撇嘴,抽象的人他见多了,但这么抽象的还是头一次见。
儒雅中年人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铁牛,我们走吧!”
“爹,你真没事么?孩儿扶您!”
铁牛赶紧跟上搀扶,“父子俩”没走楼梯,走到栏杆处,直接轻飘飘地跃下了三楼。
顾行知在原地站了很久。
一句话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荒诞地笑了笑,缓步下了楼。
夜里的玄柳庄园很安静,除了值夜的守卫,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楼阁林立。
湖面幽静。
粼粼的湖水,轻柔地拨动着星月的光辉。
依然是一副疗养圣地的景象。
就是……
有点冷。
顾行知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看了一眼玄柳庄园的大门,压下逃离这个鬼地方的冲动,头也不回地朝玄柳苑的方向走去。
刚走两步。
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赶了过来。
是四师兄林江。
脚下的小路有点窄。
他朝旁边挪了挪,师兄弟私下基本不说话,夜里没有外人,显然不会例外。
可林江却反常地笑着打招呼:“师弟,回去啊?”
顾行知有些莫名其妙。
林江看着他,嘴角咧起了不知是讥笑还是怜悯的弧度,旋即指了指兑字阁:“感谢师弟让给我的订单!”
顾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