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方至。
晨光澄澈，云气清浅，逸云峰山间风柔林静，除却细碎鸟鸣，再无半分喧嚣。
逸云山麓，清心榭前，四名弟子已然尽数抵达。凌风、玄霸天、林泽天、妙云四人衣袂整齐，身姿端正，恭恭敬敬侍立亭前，垂眸敛息，静心等候师父玉谿生授课。往日随性松弛的同门气度尽数收敛，只剩弟子尊师的肃穆虔诚，静待今日传道开讲。
未等片刻，天际风息骤变。
一道鎏金黄袍破空垂落，衣袂流云翻卷，仙光萦绕周身，恍如真仙临凡，稳稳落于清心榭正中。素来温润随和、惯于嬉笑慵懒的玉谿生，今日神色肃然，声线褪去往日温和，携着师尊独有的威严，朗朗传开：
“今日开课授法，尔等四人需静心凝神、用心体悟，不得分毫懈怠。如此，授课便始。”
话音未落，玉谿生宽袖轻挥，袖风拂过整座亭榭。
原本排布整齐的石桌石凳凭空消弭无踪，地面微光流转，五方黄色蒲团突兀显现，位次井然有序：一蒲团居于亭中前置，余下四枚整齐列于后方，正是师徒五人传道落座之姿。
五人依次落座，亭内氛围瞬时沉静，传道授法的肃穆气韵，悄然笼罩整座清心榭。
玉谿生端坐正中，眸光平和扫过四名弟子，缓缓开口叙说缘由，声线沉稳悠远：“往日逸云峰唯有凌风、霸天二人，为师从无集体授课之规。一来修行之道因人而异，尔等根骨、资质、进度各不相同，因材施教、单独指点，方能让你们各取所长、稳步精进。”
他话语稍顿，素来从容淡然的面容，竟悄然浮起一抹浅淡的羞红，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释然：“二来……也是为师往日惫懒，疏于规整课业，未曾尽心督导你们修行。”
一语落地，座下四人心思各异。
凌风眉心微蹙，心底暗自辩驳，却恪守礼数缄口不言。多年相伴修行，他最是清楚，师父看似随性散漫，实则对弟子课业从未松懈，日夜费心引导、悉心打磨根基，因材施教、费心栽培，何来惫懒之说？这番自贬，不过是师父心性宽厚、严于律己罢了。
一旁的玄霸天心中更是暗自吐槽不止。昔日师父亲自拟定《弟子九规》，条条严苛、字字规整，日日督导二人苦修打磨，稍有懈怠便会被严厉提点，数年如一日从未松懈。这般费心管束、苦心栽培，师父竟还敢自嘲惫懒，实在让他哭笑不得。
玉谿生早已洞悉弟子心思，却未曾点破，敛去眼底自嘲，重归肃穆神色，正色续道：“如今泽天、妙云新入山门，逸云峰再添人气，为师自当恪守师道、为人师表。今日便破例，为你们四人统一传授一门核心秘术。”
闻言，四座皆动，四人眼底各绽期许。
凌风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心知师父破例集体授课，绝非寻常小事，必然暗藏深意；玄霸天素来渴求精进，心中早已痒意翻涌，满心期待秘术真容；林泽天静坐凝神，心底暗暗揣测，此番秘术大概率与通明心境、先天聚炁诀息息相关；妙云眉眼清亮，雀跃欣喜，澄澈眼底满是对新功法的好奇与向往。
玉谿生静静打量众人神态，忽然出声考校：“霸天，你且说说，这清心榭因何得名？”
玄霸天微微一怔，稍作回想，即刻起身拱手，应答利落：“回师父，此榭藏有清心真意、暗含清心咒道韵，故而得名清心榭。”
“不错。”玉谿生微微颔首，眼底浮出几分欣慰，目光扫过四人，沉声传道，“为师今日所授秘术，必先修成清心咒、勘破通明心境，方可修行无碍、稳步精进。是以今日择此地开课，令你们静心感悟清心真意，夯实修心根基。”
林泽天与妙云闻言，当即抬眸细细打量周遭亭榭。
整座清心榭看似平平无奇，梁柱斑驳、木色沉旧，尽显岁月沧桑。二人目光细细扫过亭檐、梁柱、石栏，寻遍每一处角落，始终未见半分经文符咒、半字道法真意。
细细体察之下，二人才隐约察觉异样：此亭木质沉厚、气韵古朴，历经不知多少岁月沉淀，与周遭数十年新植的草木、新建的屋舍格格不入，显然是上古遗存的古亭。可除却岁月厚重的气韵，再无半点特殊异象，二人满心疑惑，全然摸不透清心咒的玄妙所在。
凌风和玄霸天见师弟师妹懵懂探寻的模样，嘴角皆是勾起一抹温和笑意。恍惚间忆起当年，二人初入山门时，也曾如这般稚气执着，在亭中四处搜寻符咒经文，执着于肉眼可见的道韵，却终究一无所获。
凌风温声提点：“师父所言清心悟真，重在明悟，不在目视。”
一语点醒梦中人。
林泽天与妙云瞬间豁然开朗。道韵藏于心，不浮于形，清心咒的真意从来不在亭中器物，而在自身灵台、本心之间。
想通此间关键，二人不由得相视一笑，四座弟子齐齐浅笑，亭内瞬时漾开几分轻松暖意，反倒衬得端坐正中的玉谿生，多了几分独处的微妙尴尬。
玉谿生轻咳一声，端起师尊威严，沉声开口：“嗯，收敛嬉色，尽数闭眼端坐，静心入悟。”
四人即刻敛去笑意，正襟危坐、垂眸闭目，摒除杂念、凝神静气，全身心投入清心悟道之中。
见弟子尽数入定，玉谿生衣袖再挥，身形飘然升空，悬于亭宇之上。
刹那间，以清心榭为核心，整座半山腰风云微动，一方隐秘阵法悄然铺开，四阶慧心顿悟阵缓缓成型。浑厚真元尽数倾泻而出，裹挟着玉谿生自身的悟道本源，笼罩整座亭榭。
阵法开启，周遭天地气韵骤变。
山间灵泉流水之声愈发清晰，潺潺叮咚仿若萦绕耳畔；高空云海翻涌，飘逸出尘的道韵直透心府；林间草木含香，自然恬淡的生机肆意流淌；蝉鸣鸟啼清灵婉转，化作涤荡心神的天籁之音。
天地万象尽数化作悟道契机，洗练众人灵台。
心清则神明，静极则生悟。四名弟子静坐阵中，心神渐渐超脱外物，悄然触碰那层玄妙空灵、难以言喻的精神境界，本心渐净、杂念渐消。
一刻钟转瞬即逝。
骤然之间，清心榭八根古朴梁柱微光迸发，无数细碎如蝌蚪般的上古篆文，悠悠离体而出，化作流光，尽数钻入玄霸天体内。
瞬息之间，一段规整庄严的经文，清晰无比地映照在玄霸天的识海之中：
“清心如水，止水存心。风澜不起，杂念不侵。俗垢远隔，妄相不临。抱元守一，六根澄宁。凝神涤府，妖祟避退。灵台净澈，正气长临。太虚甯宓，天地归合。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经文入心，道韵随身。
玄霸天心神随经文流转，本心随道韵澄澈，不自觉沉浸悟道之中。胸腹心口位置，屡屡金色灵光隐隐闪烁，明暗交替，仙气氤氲，异象十足，见证着他初成清心真意。
悬浮半空的玉谿生见此一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早已料到，四名弟子之中，心性纯粹、无思无虑、赤子本心的玄霸天，最易率先明悟清心咒，却万万没想到，此人仅用一刻钟便勘破玄关、完成顿悟。纵然他耗费自身真元开启高阶顿悟阵，又辅以毕生悟道本源加持，这般速度依旧堪称惊世骇俗。
遥想他年少修行之时，天资冠绝一方，号称同辈天骄，尚且耗去三日三夜方才堪堪顿悟。而自家弟子，心性天赋竟远超当年的自己。
惊诧之余，极致的欣慰与欣喜，漫满玉谿生眼底。
欣喜未歇，妙云周身骤然泛起同源灵光，与玄霸天一般无二，亭柱古文入体，清心咒道韵入心，紧随其后完成顿悟。
半刻钟不到，林泽天、凌风相继心神一动，各自勘破虚妄、明悟真意，尽数踏入清心空灵之境。
玉谿生俯瞰座下四名尽数顿悟的弟子，一时哭笑不得，只得无奈苦笑。
长江后浪推前浪，果然此言不虚。
自己昔年三日顿悟，便足以称雄同辈、引领一代，可相较于座下四名弟子，简直不值一提。若当年的他可称天骄，那这四个孩子，便妥妥是世间修行妖孽！
转念一想，他眼底又漾起几分傲然笑意。妖孽又如何？皆是他玉谿生座下弟子，是逸云峰的传人！
心绪落定，玉谿生收敛起漫天思绪，挥手撤去慧心顿悟阵，身形飘然落地，重归前置蒲团静坐，安然等候四名弟子彻底吃透清心咒、完成完整领悟。
顿悟靠本心一念，转瞬可成；可完整领悟功法、吃透其中道韵，却需凭自身天赋、智慧与底蕴，急不得半分。
又过一刻钟，凌风率先缓缓睁开双眸。
眸底澄澈无尘、灵光内敛，面容漾开淡淡的欣喜与释然。他心中最为清楚，清心咒看似浅显，却是修心大道的无上根基，唯有踏入空灵之境方能明悟，这一步看似基础，却难倒世间无数大能修士，是无数人终生难以逾越的玄关。
他压下心中欣喜，见其余三人尚未收功，便静坐不动，默然守礼，只微微颔首向师父示意，安静等候师弟师妹。
半刻钟后，妙云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眼。
少女眼眸灵动澄澈，不染半点尘俗，哪怕面容带着常年山野修行的质朴质感，依旧难掩骨子里的天真纯粹、温婉可人，清灵气质沁人心脾。
她同样乖巧静坐，朝师父与大师兄轻轻点头，效仿凌风模样，静心等候剩余二人。
二人天资心性皆是顶尖，领悟速度遥遥领先。
直至半个时辰过后，林泽天才堪堪收功睁眼，眼底灵光乍现，满心皆是突破领悟的欣喜，彻底吃透了清心咒的基础道韵。
此刻亭中，唯有玄霸天依旧闭目沉悟，迟迟未醒。
众人就此静静等候，不曾想这一等，便从正午等到日暮，直接错过了午膳，天色渐昏，转眼便至晚饭时辰。
长久空腹静坐，孩童肉身不耐饥乏，寂静亭中，两道细微的咕咕腹鸣骤然响起，打破沉寂。
妙云与林泽天脸颊微热，略显窘迫。
玉谿生看在眼里，温和失笑，柔声开口：“你二人腹中饥饿，便先回去用晚膳吧，为师在此等候霸天便可。”
二人刚欲开口推辞，想要留守陪同师父，不曾想“吃饭”二字入耳，静坐许久的玄霸天似是瞬间被触动心神，原本缓慢晦涩的领悟速度骤然暴涨。
三息转瞬而过，玄霸天豁然睁眼，猛然抬头，眼底还残留着悟道后的澄澈，出口却是全然本能的憨声：“饭！吃饭了？饭在哪里？”
此言一出，亭内瞬间响起阵阵笑声，冲淡了整日悟道的肃穆。
玉谿生又好气又好笑，摇头打趣：“你这贪吃的小子，一身厚重体魄，偏偏最是馋嘴！”
玄霸天挠了挠后脑勺，脸颊微红，憨厚辩解：“师父，弟子是真的饿极了。”
凌风无奈失笑，出声调侃：“你还好意思说饿？我等三人陪你空腹静坐一日，不曾有半句怨言，倒是你，悟道不必吃食上心。”
笑语过后，玉谿生收敛笑意，正色吩咐：“今日时辰已晚，课业便暂且搁置。你四人晚膳过后，睡前务必静心体悟清心咒道韵，稳固今日所得。明日清晨，全员大殿集合，为师正式传授秘术。”
话音落下，他特意叮嘱：“妙云，晚膳过后，独自来为师修炼室一趟。”
四人应声领命，随后一同退下，奔赴膳房用食。
......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
晚膳落幕，山间归于静谧。
妙云依命独自前往师父修炼室，尚未抬手叩门，屋内便传来玉谿生温和悠远的嗓音：“进来吧。”
妙云推门而入，正欲躬身跪拜行礼，无形气力骤然缠身，将她轻轻托起，无需行礼。
“无需多礼。”玉谿生端坐案前，眸光温和而郑重，开门见山问道，“为师唤你前来，是想问清一事。你当日在无极殿所得的传承功法之中，是否藏有特殊秘术、开窍法门？如实告知便可。”
妙云认真思索片刻，澄澈眼眸坦荡纯粹，一五一十如实回禀：“回师父，弟子所得《水木清华诀》并无特殊秘术。只是诀文末尾记载，待日后修为抵达元婴境，可借功法本源之力，于本命灵根窍之外，额外自行开启一枚周身玄通窍穴。”
玉谿生静静听闻，缓缓颔首，心中所有疑惑尽数落定，终于彻底摸清无极殿机缘的根源与玄妙。
他心中了然，暗自感慨万千。
无极散人果真胸怀天地、手段通天。
林泽天所得的先天聚炁诀，之所以能够逆天打通周身七窍，正因功法本源凝练先天一炁，走的是由内而外、滋养本源的无上大道，根基通透、上限无尽。但此诀修行门槛极高，非空灵通明心境不可修炼，古往今来，能勘破此境者寥寥无几，近乎无人可修。
故而无极散人心生慈悲，另辟蹊径，因材施教。
除却先天聚炁诀之外，其余人所得传承，皆依托自身根骨资质，将开窍大道融汇于专属功法之中。虽只能开启寥寥一二枚窍穴，远不及先天聚炁诀逆天，却能让寻常修士亦可触及开窍大道，不至于心境桎梏、终生无缘。
这般普惠众生、因材施教的通天手段，方才是真正的大道慈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令人由衷敬畏。